第211章 抵达苗疆
库莫晚霜说得果然很准。
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时,沿岸景色渐渐变了。
原本光秃荒寒的北地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苍翠群山。
两岸山势高耸,层峦叠嶂,一重压着一重,将江水夹在其中。山顶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像天地尽头浮着一层不散的阴云。
吃下库莫晚霜给的药丸后,不过半个时辰,冷霁的晕船之症便缓和了许多。
之后,她便一直立在甲板上。
江风拂过她身上的玄色披风,衣袂猎猎作响。
她一言不发,只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群山,眉目沉冷,袖中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启禀陛下。”
一名暗卫手持舆图,快步走到她身后,低声禀报:“穿过前方这道峡谷,便是苗疆地界。”
听到此话,冷霁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快一点。”
“是!”
暗卫立刻退下传令。
冷霁依旧站在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狭窄幽深的峡谷之中。
两侧山壁高不见顶,浓雾缭绕,江水从峡谷之间穿行而过,远远看去,只剩一道被山影吞没的黑线。
冷霁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影,心头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悔意与恨意。
夏曳。
你到底在哪里?
你一定要无事。
一定要撑住。
夏曳,朕来了。
不过半个时辰,船队终于穿过那道狭窄峡谷。
船队一出峡谷,众人便察觉江面不对。
原本泛着幽绿色的江面,在众人眼前一点点沉暗下去。起初只是江心处浮出一片深色,随后那黑色顺着水波蔓延开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墨缎,被人从水底缓缓铺展而出。
水明明是清的。
可河面却是黑的。
一眼望去,黑沉沉,雾蒙蒙,整条江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船上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大真精兵,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几分惊异之色。
苗疆到了。
红黑龙旗破雾而入,猎猎翻卷。
巨大的船队驶入黑水之上,船头劈开水浪,发出沉闷声响。
就在第一艘挂着冷字龙旗的主船进入苗疆水域时,黑水河岸两侧,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随着号令传开,无数身披玄甲的大真铁甲兵自林间、山后、河岸阴影中现身。
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长枪如林,铁甲森寒。
一眼望去,几乎铺满了整片河岸。
那是先行抵达苗疆外围的二十万大真军。
船只缓缓靠岸。
木板搭下,冷霁披着黑狐大氅,一步一步走下船来。
她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可脚踩上岸的那一刻,周围将士还是下意识低下了头。
方才在船上被晕船折磨得几乎失了半条命的人,在踏上苗疆土地的那一刻,便又重新成了那个执掌大真江山、生杀予夺的帝王。
河岸两侧,大真铁甲兵齐齐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之声震得山谷回响。
所有人左手按在胸前,低首齐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惊起山林间无数飞鸟。
冷霁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眼前跪伏一片的将士。
“平身。”
“谢陛下!”
众将士齐声应下,随即起身肃立。
冷霁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口:
“汇报。”
为首的铁甲将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跪地。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中年武将,眉骨深阔,满脸风霜,身上铁甲沾着泥水与血迹,显然这几日并不好过。
他沉声道:“启禀陛下,先行军已依照陛下先前密令,将整个苗疆外围尽数围死。”
“总军二十万,因苗疆地势复杂,瘴气遍布,且敌方擅用蛊毒暗器,我军途中数次遭伏。”
说到此处,那将领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今尚余十九万七千八百三十一人。”
“请陛下指示。”
冷霁没有说话,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二十万大军,未曾正式开战,便已经折损两千余人。
苗疆果然比她想象中更难啃。
她抬眸望向远处群山。
山林深处雾气缭绕,黑水蜿蜒而过,四周静得诡异。那些密林、山雾和阴影后面,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片刻后,冷霁问:“可有夏曳、冷三她们的消息?”
那将领脸色微变,迟疑一瞬后,低头道:“回陛下,暂无。”
冷霁袖中拳头握得死紧。
跪在前方的将领不敢抬眼,立刻又道:“不过,臣等在苗疆东南方三十里外的不周山附近,发现过打斗痕迹。现场有我大真暗卫所用的短刃碎片,也有苗疆蛊师留下的虫尸与血迹。”
冷霁眼睫微动:“不周山?”
“是。”将领道,“只是不周山后方便是苗疆腹地,山势险峻,瘴气极重。我军派出三队斥候探路,只有一人重伤归来。”
“他说什么?”
将领喉结滚了滚:“他说……不周山之后,有活人被吊在山壁上。”
此话一出,冷霁许久没有开口。
库莫晚霜刚从船上下来,听见这句话,脚步也停住了。
河岸边只剩风声。
冷霁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情绪。
“传令。”
众将士立刻肃然。
冷霁一字一句开口:
“封锁苗疆所有出口。”
“飞鸟不准出,活人不准逃。”
“是!”
***
抵达苗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冷霁并没有安排马上进山。
所有军队皆在山脚就地扎营。
大军人数太多,营帐沿着山脚一路铺开。入夜后,火把一盏接着一盏燃起,将整片山底照得通明,在黑沉沉的群山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营地外侧另辟出一片空地,大批硫磺、硝石、木炭分开放置,周围有重兵把守,不许无关人等靠近。
几千名大真士兵正跟着北狄兵忙碌。
有人碾石,有人筛粉,有人按北狄兵的吩咐,将调好的药粉封进牛皮囊和铁壳里。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远远看去,竟比寻常扎营还要热闹几分。
主帐内,冷霁正一边喝着热汤,一边看着桌上的苗疆地图。
地图旁还摆着一封信。
那是冷三亲手写回来的信。
信上的内容不多,冷霁已经看了太多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一旁的主帅张威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请示:“陛下,不直接进入生苗寨吗?这几日来,有他们帮忙带路,我们的确少走了许多弯路。”
冷霁听后,抬头望向张威。
“张威,夏曳、冷三她们皆是进山后失踪的。”她语气很淡,“难道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张威顿时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忽然跪下,重重磕头。
“陛下。”
张威低声道:“臣恳请陛下不要进入不周山。如今小主尚未出世,若陛下有个万一,臣等如何向姑娘交代,又如何向大真交代?”
冷霁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帐中安静了片刻。
她垂下眼,想起夏曳离开前的模样,又想起那封迟迟没有后续的信,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威。”
“臣在。”
“传令下去,让生苗一族加快速度制作防虫香囊,确保每个士兵都要有。”
说完,她看回桌上的地图。
“其余的,就按照朕原来的安排去办。”
“陛下……”
张威还想再说什么。
冷霁抬眸看了他一眼。
张威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臣,遵命。”
“嗯。”冷霁道,“按计划进行。”
她将手中的汤碗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退下吧,朕累了。”
张威不敢再劝,只能行礼退下。
主帐里很快只剩下冷霁一人。
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地图被灯火照着,不周山那一处被朱砂圈了出来,格外刺眼。冷霁的目光落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冷三那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
其实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
像是只要多看一遍,就能从里面看出夏曳和冷三的下落。
夏曳。
冷三。
你们到底在哪里?
冷霁闭了闭眼,将信重新放回地图旁。
她刚准备起身去休息,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救命!”
那声音很短,却在夜里的军营中格外清楚。
冷霁脚步一顿。
是库莫晚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