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怕什么?
库莫晚霜是北狄郡主。
哪怕她是偷跑出来的,既然跟到了这里,冷霁就不能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拓跋雄这次几乎是倾力相助。若库莫晚霜真在大真军营里有个三长两短,冷霁便是再有理由,也终究对北狄不好交代。
所以扎营之后,她将库莫晚霜安置在了主帐旁边。
那声惊叫传来时,冷霁几乎没有迟疑,起身便往外走。
帐外火光摇晃,巡夜士兵也被惊动,纷纷朝这边赶来。
冷霁掀开帐帘的那一瞬,脚步停了一下。
帐中灯火未灭。
库莫晚霜缩在床榻里侧,脸色白得吓人,身上只着一件极薄的里衣,肩颈和手臂大半都露在外面。
而她床边,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
那蛇足有十尺长,粗大的蛇身缠过床柱,又绕上帐顶,黑鳞在灯下泛着湿冷的光。蛇尾垂在帐角,微微摆动,蛇头却压得很低,就悬在库莫晚霜面前。
离她的脸,不过一臂之距。
库莫晚霜一动也不敢动。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北狄的郡主,平日里连野狼都敢追,此刻却被逼得浑身发抖。
“陛下!”
随行士兵闻声赶到,抬脚就要进来。
冷霁没有回头,只冷声道:“出去。”
士兵猛地停住。
“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外头脚步声立刻退远了些。
冷霁这才慢慢放下帐帘。
她没有去看库莫晚霜。
不是不能看,而是不该看。
库莫晚霜是坤泽,此刻衣衫单薄,若被外头那些士兵瞧见,哪怕只是无心一眼,也足够毁她清白。
更何况,眼下人越多,越容易惊动这条畜生。
冷霁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黑蟒身上。
这东西怎么进来的?
营地四周明明已经撒过生苗一族特制的避虫粉,寻常蛇虫根本靠近不了。
……除非。
这不是寻常蛇虫。
冷霁眼神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出声。
黑蟒原本悬在库莫晚霜面前,听见动静后,蛇头缓缓偏了过来。
那双猩红竖瞳,盯住了冷霁。
冷霁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半个营帐的距离,一人一蛇无声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动。
帐中静得只剩库莫晚霜发颤的呼吸声。
“别动。”
冷霁压低声音。
库莫晚霜眼睫抖得厉害,眼睛仍死死盯着面前的蛇头。
那蛇信一吐一收,几乎快要扫到她脸上。
她嘴唇发白,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冷霁没有再出声。
她知道,库莫晚霜现在听不进去太多话。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逼她反应。
黑蟒的蛇头又往下压了一分。
冷霁立刻停住了准备上前的脚步。
她不能急。
只要她急一步,库莫晚霜就可能没命。
她右手慢慢落到腰间。
长剑出鞘时,声音很轻。
可那一点出鞘声,还是让黑蟒猛地转过了头。
蛇瞳幽冷,竖成一线。
冷霁没有再犹豫。
她反手一剑,直接划开自己的掌心。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剑锋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血腥味散开的刹那,黑蟒的动作顿住了。
很短。
短到几乎只有一息。
可对冷霁来说,够了。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朝黑蟒掠了过去。
剑锋破开空气,直刺蛇身。
黑蟒反应极快,蛇身一扭,避开要害。可冷霁这一剑仍旧扎进了它腹侧,剑刃没入黑鳞之间,带出一股腥臭的血。
黑蟒吃痛,蛇身猛然绞紧。
床柱当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响。
库莫晚霜吓得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黑蟒掉转蛇头,张口便朝冷霁咬来。
冷霁抽剑后撤。
可这帐中地方太小,床榻、木架、矮几全挡在身侧,她退不开太远。
蛇尾横扫过来,带翻了桌案,铜盏和药瓶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冷霁侧身避开,肩膀仍被擦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她咬住牙,反手又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黑蟒果然又停了一瞬。
阿姒没有骗她。
她体内那蛊,以蚩尤一脉精血为引,果真能压住蛇虫。
这一局,她赌对了。
冷霁顾不得细想,趁那黑蟒迟缓的刹那,抬剑直取它的眼睛。
剑锋擦着蛇头划过。
黑蟒猛地一甩头,一只眼睛被剑锋划开,黑血溅了冷霁半边衣袖。
尖利的嘶鸣声几乎刺穿耳膜。
下一刻,整座营帐都晃了起来。
黑蟒彻底被激怒,庞大的蛇身在帐中疯狂翻搅,床榻被撞得移位,帐顶的撑木也被扯得歪斜。
冷霁刚站稳,蛇尾便从侧面扫来。
这一回她没能避开。
那股力道重重砸在她胸口。
冷霁整个人被扫飞出去,后背撞断了旁边的木架,铜盏、折好的衣物全都砸落下来。
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一口血吐在地上。
有几滴溅到蛇身上。
黑蟒像是被烫到一般,蛇身猛地一缩,随即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
它乱撞之下,竟又逼回了床榻旁。
库莫晚霜再也撑不住,抱着头尖叫出声。
黑蟒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风,朝她压了下去。
“库莫晚霜!”
冷霁撑着剑站起身。
胸口疼得像裂开一样,连呼吸都带着血味。
可她没有停。
她攥紧剑柄,几步冲上前去。
黑蟒的蛇口已经到了库莫晚霜眼前。
库莫晚霜整个人蜷成一团,连躲都不知道躲了。
冷霁赶到的那一刻,长剑自下而上斩出。
帝王佩剑削铁如泥。
剑锋掠过蛇颈,贴着七寸要害狠狠斩下。
黑蟒的动作猛然僵住。
下一息,蛇头砸落在床边。
粗大的蛇身还在地上抽搐,蛇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半边床榻。
帐中一时只剩下库莫晚霜急促破碎的哭声。
冷霁握剑的手垂了下去。
她胸前疼得厉害,掌心和小臂也都在流血,玄色衣袖被血浸湿,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条蛇的。
可她只是缓了口气,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库莫晚霜身上。
“没事了。”
她声音有些哑。
库莫晚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还是散的。
冷霁将外袍往她身前拢了拢,挡住她裸露在外的肩颈。
“别怕。”
库莫晚霜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冷霁抬头。
一根撑帐木已经歪了下来,帐顶整片往下陷,厚重的毡布被扯出一道裂口,外头的火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方才黑蟒挣扎得太厉害,这座营帐早就撑不住了。
“走。”
冷霁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拉库莫晚霜。
可还是晚了一步。
轰然一声,帐顶塌了下来。
厚重的毡布、断裂的木架,还有被扯翻的帐绳一同砸落。
冷霁只来得及将库莫晚霜往自己身后一拽。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便被彻底埋在了坍塌的营帐之下。
而此时,军营外十数里,深山背阴处。
林子里没有风,雾却贴着地面往前爬。
山石后站着几个人,身上披着黑袍,远远看去,几乎和树影混在一起。
山脚下的营地已经乱了。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远远望去,像是整片营地都被惊醒了。
站在后面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往前跪倒。
他一手撑着地,没等开口,嘴角先涌出了一道黑血。
“圣公……”
他声音发虚。
“黑鳞蟒死了。”
前面那人没动。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缠着的那条小蛇。
那蛇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红的。
方才还伏得好好的,这会儿却把身子绷得笔直,蛇信也不吐了,只一圈一圈往他腕骨里勒。
翁来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怕成这样?”
跪在地上的人脸色更白。
“属下该死。”
翁来没有理他。
他抬手,用指腹在小蛇头顶慢慢按了一下。
小蛇仍旧僵着,伏在他腕间,迟迟不肯抬头。
翁来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黑鳞蟒是他亲手养出来的东西,寻常刀剑伤不了它,更别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取它性命。
可它偏偏死了。
死在大真女帝的营帐里。
“有点意思。”
他终于转过身。
雾气从他身前掠过去,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退了。”
跪地那人一愣,随即连忙应声:“是。”
几道人影很快没入林中。
他们走后,山里才有了动静。
先是草丛里一阵轻响。
接着是石缝,树根,腐烂的落叶底下。
一双双红眼睛慢慢沉下去,又在更深的地方亮起。那些东西没有发出嘶声,只贴着地面游走,黑压压一片,从山脚退回林子深处。
那都是蛇。
和死在营帐里的黑鳞蟒一样,通体发黑,眼睛猩红。
只是小些。
也更多。
多得像这整座山都睁开了眼。
没多久,红光全灭了。
深山又黑回去。
翁来还站在原地,望着山脚下越来越亮的火光。
他腕上的小蛇终于松了些,却仍不肯把头抬起来。
翁来垂眼看着它,低声道:
“怕什么。”
“她总要进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