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月下独白
待众人心惊胆战地将坍塌的营帐支撑开来时,库莫晚霜被冷霁护在身下,除了受了些惊吓,竟半点伤也没有。
冷霁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掌心和小臂上原本就有剑伤,背部又被断裂的木架砸了一下,最严重的,还是先前被黑蟒蛇尾扫中的那一下。
那一下力道极重,众人看见她唇边的血迹时,脸色都变了。
好在年轻的帝王多年习武练剑,筋骨底子极好。随行御医很快赶来,替她检查,确认并无性命之忧,也未伤及要害后,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库莫晚霜虽没有受伤,却被吓得不轻。
她怎么也不敢再一个人入睡。
无奈之下,冷霁只好陪着她。
圆月当空,清辉洒落在十万大山之上。
军帐之间,冷霁命人搭了一张小桌,又摆了两把椅子。
两人就这样坐在月色下。
年轻的帝王手上缠着纱布,一身红黑中衣松松垮垮,外头随意罩着一件披风。纤长的脖颈下,锁骨若隐若现。因着方才那一场打斗,她原本被木簪束得端正的长发也散了些许,有几缕落在脸侧。
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却又带着几分难得的凌乱。
别有一番清俊的美。
她正失神地看着月亮。
而库莫晚霜,正失神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库莫晚霜才忽然开口。
“冷霁。”
冷霁侧眸看她。
库莫晚霜抿了抿唇:“你是帝王,你有兵,也有武将。”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黑蟒扑来的画面,心口一阵后怕。
“你为何一定要亲自涉险呢?”
她是真的不明白。
就连她这样一个不干政的北狄坤泽郡主,也知道朝中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冷霁此次还是亲自来北狄采买火药。
在库莫晚霜看来,这些事本不该由一个帝王亲自来做。
冷霁闻言,忽然笑了笑。
她转头望向库莫晚霜。
库莫晚霜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心口一跳,立刻移开了目光。
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妖精。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随便一笑,都这样好看。
冷霁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问:“库莫晚霜,你的父王对你好吗?”
“嗯?”
库莫晚霜被这个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
片刻后,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的父王是天底下最好的乾元,也是最好的父王。”
说起库莫王,她眼睛终于亮了些。
“我第一次学骑马,第一次学射箭,都是他教我的。”
或许是惊吓的劲儿终于缓了过去,也或许是因为今晚冷霁救了她,本就热情明媚的北狄郡主又慢慢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说库莫王如何把她抱上马背,如何教她握弓,如何在她摔下来时一边骂她笨,一边又心疼得亲自给她揉伤处。
说她小时候贪玩,偷跑进猎场,库莫王气得半死,却还是亲自带人找了她一整夜。
说她第一次射中猎物时,库莫王高兴得像是自己打了胜仗,回去便赏了整个王帐的人。
她说了很多……很多。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
直到库莫晚霜说累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忽然意识到冷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向冷霁,轻声问:“冷霁,你为何突然问我这个?”
顿了顿,她又迟疑道:“你是想你的母皇了吗?”
“母皇?”
冷霁低低念了一遍。
随即,她笑了。
“朕不想她。”
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库莫晚霜怔了怔。
冷霁望着天上的月亮,过了许久,才又开口。
“不过,朕也很幸运。”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朕的生命里,也有一个人。”
“她叫夏曳。”
“她不是朕的母皇,却比母皇更像母皇。”
库莫晚霜微微一怔。
冷霁垂着眼,继续道:“她从小教朕骑马,射箭,练剑,学兵法。”
“她很温柔,对朕也很有耐心。她会安慰朕,鼓励朕。朕做得不好,她也从来不恼。”
冷霁说到这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几乎不像她。
“有时候,朕很笨,很多东西学不会。她也不会说朕,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陪着朕。”
“风雨无阻。”
“朕淋雨,她便也陪着朕淋。”
“朕摔了,她便伸手拉朕起来。”
“朕不肯认输,她就陪朕继续。”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库莫晚霜心里忽然一震。
她听见了。
冷霁的声音里,竟带着一点很轻的哽咽。
她望着冷霁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冷霁,夏曳在这十万大山里吗?”
夜风吹过,帐外火把轻轻晃了一下。
冷霁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垂下眼。
“她在朕心里,比朕的母皇重要很多,很多,很多。”
“朕甚至可以这样说。”
“朕的母皇,不及她的百分之一。”
“所以,朕必须要去。”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库莫晚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冷霁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涉险。
因为这十万大山里,有夏曳。
有一个对她而言,比母皇还重要的人。
冷霁却像是终于将那些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神色反而平静了些。
她看向库莫晚霜,忽然道:“你知道吗?”
“朕其实是一个很阴湿的人。”
库莫晚霜微怔。
冷霁轻轻笑了一下。
“你从小生活在爱里,所以你的喜欢坦荡又明亮。你想要什么,便敢说。喜欢谁,便敢追。”
“但朕不同。”
“朕曾经觉得,像朕这样的人,是不配被爱的。”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
“可后来,朕发现,朕也是幸运的。”
库莫晚霜看着她,没有说话。
冷霁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山影。
“后来,朕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她名为温灵运。”
“是朕的爱人。”
库莫晚霜的呼吸微微一顿。
冷霁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她是朕抢来的。”
库莫晚霜猛地睁大了眼睛。
抢来的?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得到,冷霁是一个极专一、极克制的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冷霁竟会亲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冷霁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她只是继续道:“好在上天垂怜,后来,她终于也爱上了朕。”
“她已经为朕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朕很爱她。”
“所以,朕不会辜负她。”
“朕答应过她,会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到这里,冷霁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
像是提起那个人,连这十万大山里的夜色都变得不再寒凉。
“对了。”
她笑了笑。
“她怀孕了。”
“朕马上就要当母皇了。”
库莫晚霜怔怔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从冷霁脸上看见了一种极陌生的神情。
很轻,也很软。
像世间最寻常的母亲,提起了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
库莫晚霜忽然说不出话了。
冷霁端起茶杯,轻轻与她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
瓷杯相撞,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所以,回去吧。”
冷霁看着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朕知道你为何而来。”
“库莫晚霜,苗疆太危险了。”
“朕不值得你这样做。”
库莫晚霜握着茶杯,久久没有动。
她听懂了。
冷霁不是在劝她。
是在拒绝她。
清清楚楚,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