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殉蛊
这一战,直接从圆月当空,打到了天光大亮。
沉寂了百年的十万大山,终于热闹了起来。
这也是大真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中原与苗疆之间的战争。
火光沿着山脊一路烧过去,滚滚浓烟从山脚直往山顶冒。
起初,只是飞禽惊起。
后来,便是走兽奔逃。
成群结队的野鹿、山猪从林中奔涌而下,后头跟着密密麻麻的蛇虫鼠蚁。
只不过,还未靠近山脚,便被早已洒下的硫磺与火油逼得四散翻滚。
再后来,络绎不绝的人影也开始从山上冲下来。
是熟苗的苗人。
这一座山,几乎快被炸平了。
他们赖以自保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没了。
也是好笑。
那些人冲下来的时候,竟还有人试图吹响蛊笛,驱虫反扑。
可下一瞬,便被早已埋伏在两侧的弩手射成了筛子。
苗人善蛊、善毒、善埋伏,这都不假。
但前提是,他们藏在暗处。
一旦被逼到明处,血肉之躯面对炮火铁甲,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二十万大军,再加上足以扫平整个苗疆的火药,就算炸不死,也足够围死里面所有人。
冷霁是要进山。
可她绝不会像夏曳、冷三他们那样,盲目进山。
如果说,冷浔教会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文治帝王。
夏曳教会她如何做一个不败的武者。
那她自认为,自己学得还不错。
帝王的仁德,她有。
虽不多。
兵家的规矩,她也懂。
但懂归懂,用不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不讲武德,不按常理。
思及此,年轻的帝王忽然勾了勾唇。
这样的场景,她竟然想起了野道士。
他曾经说过她一句话。
有病的人嫌弃她正常。
正常的人嫌弃她有病。
当时她不置可否。
如今想来,这话也不算全错。
果然,疯子最懂疯子。
冷霁甚至觉得,野道士难得说了一句人话。
第一座熟苗寨,是在辰时被彻底攻破的。
寨门被炸开的那一刻,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还在烧。
哭声、喊杀声、木楼倒塌声混在一起,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大真铁甲军持盾推进,长枪在前,弓弩在后,几乎没有给寨中人任何反扑的机会。
一旁引路的生苗人看着遍地同胞的尸体,神色有些复杂。
而在他身后,年轻的帝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或许是见进攻有了进展,她难得好心情地劝了一句。
“想想你们的蛊王,还有消失不见的圣女。”
冷霁脚步未停,声音淡淡。
“你对别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说完,她便大步走了进去。
那生苗人看着冷霁的背影,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冷霁进来,张威有些发愣,随即立马上前。
“陛下,这里危险……”
冷霁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冷声道:“朕要问话。”
张威知道她的意思,立刻带路,领着她继续往寨中走去。
寨中广场上,一群苗人已经被捆住手脚,押跪在地。
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见冷霁进来,眼底的恨意几乎要烧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
年轻的帝王见状,忽然笑了笑。
她抬手掏了掏耳朵,挑了下眉。
虽然听不懂,但她大概也能猜到,这些人在骂她。
很好。
很爽。
她就喜欢别人这种想干掉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模样。
一旁的士兵立刻搬来一张椅子。
冷霁撩袍坐下,长腿一搭,姿态闲散得不像是在审俘,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听戏。
她望了一眼被捆着的人群,垂眸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当“浔”字出现在眼底时,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眸,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
“翁来在哪里?”
没人说话。
张威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说话!翁来在哪里?”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依旧低着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苗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冷霁。
他的眼神很怪。
年轻的帝王眉头一挑,随即直直与他对视。
下一瞬,那男人忽然咧开嘴,对着冷霁诡异地笑了一下。
冷霁眸色微沉。
随即,那人喉结猛地一动,高声喊道:
“蛊神会保佑圣公!霸业将成!”
话音落下,跪在他身旁的苗人也仰起头,跟着齐声重复。
“蛊神会保佑圣公!霸业将成!”
冷霁脸色骤冷。
“拦住他们!”
可已经迟了。
最前面的苗人突然弓起身子。
因双手被反绑着,整个人像一条被剖开的鱼,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嘴角渗出黑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时间,寨中全是痛苦的闷哼声,还有身体砸在泥地上的闷响。
不过短短数息。
方才还跪着的几十个苗人,便尽数倒了下去。
张威脸色一变,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苗人,伸手探了探鼻息。
随即,他脸色难看地抬头。
“陛下,死了。”
随军的生苗蛊师匆匆走上前,蹲下身查看。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撬开其中一人的嘴。
下一瞬,一只黑色小虫顺着刀尖爬了出来。
蛊师脸色一变,立即弃刀后退。
“陛下,是殉蛊。”
冷霁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
那些苗人的尸体还在轻微抽搐,像是皮肉底下仍有什么东西不肯安分。
张威脸色更沉。
他看向冷霁,低声道:“陛下,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被抓。
故意等她问话。
再故意在她面前吞蛊自尽。
冷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那片被烟火熏得昏暗的群山。
“好。”
她说。
“既然不肯说,那朕就不问了。”
张威心头一跳。
冷霁继续转动手指上的扳指,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传令。”
“火药营前移。”
“盾甲兵护送。”
“弩手压阵。”
“从第一座山开始,继续往里炸。”
她顿了顿,淡淡道:
“朕不找路了。”
“朕自己开一条。”
张威重重抱拳。
“臣遵命!”
号令很快传了下去。
沉重的火药车被一辆辆推上前,木轮碾过焦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工兵扛着铁锹与火油,沿着刚刚被炸开的山口往里推进。
山中残木横陈,巨石崩落。
原本狭窄的山道已经被炸得看不出模样,半边山壁塌下来,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士兵们开始清路。
砍断烧焦的树,撬开滚落的石头,将被炮火掀翻的泥土一点点挖开。
冷霁没有回营。
她就坐在马上,看着他们清。
日光从头顶移到西边。
山中烟气仍旧没有散尽。
到了申时末,张威自前方回来,甲胄上全是泥灰,脸上也被熏黑了一片。
他走到冷霁马前,单膝跪地。
“陛下。”
冷霁垂眼看他。
“清出来了?”
张威低头道:“只清了不到三里。”
冷霁眼神微冷。
张威立刻道:“山路塌得太厉害,前面还有一处断崖,火药炸塌后乱石全压在路上。若强行推进,恐怕会伤及我军。”
冷霁没说话。
张威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估算,最快也要到入夜,才能勉强清出一条供火药车通过的路。”
入夜。
这两个字落下时,山风忽然冷了几分。
冷霁抬眸,看向山林深处。
那里光线很暗。
明明天还没有彻底黑,可密林深处已经像提前入了夜,树影层层叠叠压在一起,黑得看不清底。
冷霁问:“夜里能不能继续炸?”
张威迟疑了一下。
“能。”
他道:“只是山里夜间瘴气重,视线不明,若有苗人伏击,恐怕……”
“那就让盾甲兵往前压。”
冷霁打断他。
“每推进十丈,立盾成阵。”
“火药营只管炸。”
张威抬头看她。
冷霁的脸被晚霞映得半明半暗,神情没有半分动摇。
“朕等不到明日。”
张威喉咙一紧,终究没有再劝。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