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消失的夏曳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入夜之后,山里的风变得湿冷。
白日里被炮火烘得滚烫的碎石开始返潮,浓烟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灰白色的雾。
大真军在山口点起了火把。
一支支火把沿着山路排开,远远望去,像一条烧进深山里的火蛇。
冷霁仍旧没有回营。
张威劝了两次,都被她冷眼压了回去。最后,他只能让人将厚氅送来,又在她身侧多添了两队亲卫。
亥时刚过,月亮升了起来。
今夜月色极亮。
冷白的光照在山脊上,竟将那些烧焦的树影照得分明。
火药营开始第三轮轰山。
第一声炮响时,整座山都跟着震了一下。
碎石滚落。
火光在山腰炸开,照亮了半片密林。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炮火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中嗡鸣。火油被抛进林中,轰然烧起,树冠被火舌吞没,黑烟滚滚往上涌。
张威站在冷霁身侧,盯着前方。
他原本以为,苗人会趁夜袭营。
可奇怪的是,山里太安静了。
除了炮声,除了林木燃烧的噼啪声,竟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声音。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连白日里四散奔逃的野兽,也仿佛一夜之间死绝了。
张威皱起眉。
“陛下。”
冷霁没有看他。
她也察觉到了。
太静了。
静得不像深山,倒像一座坟。
就在这时,前方负责清路的士兵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弩机上弦的声音。
张威脸色一变,立刻拔刀。
“盾兵上前!”
前方火把一支接一支举高。
冷霁抬眼望去。
山路尽头,浓烟与月光交叠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起初只有一道影子。
很高。
很直。
一动不动。
士兵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
那影子后面,又慢慢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
他们从林子里走出来。
不。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挪出来。
那些人身上穿着大真的甲。
只是甲胄早已破烂不堪,血迹发黑,刀痕箭孔遍布其上。有人头盔歪在一边,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有人胸口还插着断箭,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拖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走。
张威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甲制。
“是失踪的前锋营……”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些前些日子在山中消失的大真士兵,如今竟一个不少地回来了。
只是他们已经不像活人。
月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白。眼珠浑浊无神,皮肤底下隐约有细小的黑影游走,像虫,又像活着的线。
有人认出了旧日同袍,声音都变了。
“老刘?”
“陈二?!”
“他娘的……那是陈二吗?!”
没有人回答。
那些蛊兵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一步。
一步。
踩过碎石,踏过焦土。
炮火又一次轰出去。
火光在蛊兵群前炸开,碎石与气浪掀翻了最前面的几具身体。
他们倒下去。
可很快,又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爬了起来。
手脚反折,脖颈歪斜,胸膛被炸开大半,却仍旧往前。
张威后背发寒,厉声道:“放箭!”
弩箭齐发。
箭雨钉进蛊兵身上。
箭簇穿透肩膀,刺进胸口,有的甚至扎穿了喉咙。
可他们没有停。
冷霁坐在马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着那些穿着大真甲胄的蛊兵,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森寒杀意。
翁来。
他竟敢。
竟敢把她的人,炼成这种东西。
张威吼道:“火油!”
一桶桶火油被泼上前。
火箭落下。
烈火轰地烧起,将最前排的蛊兵吞了进去。
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蛊兵在火中摇晃,有的被烧断了腿,有的半张脸都融在火里,却依旧朝军阵挪动。
“继续轰!”
张威双眼发红。
“别让他们靠近军阵!”
炮口再次调整。
火药填入。
引线点燃。
轰——
轰——
轰——
一连数声巨响在山口炸开。
月光被火光撕碎。
浓烟翻滚间,蛊兵成片倒下,又成片爬起。
整个山口像是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冷霁的脸被炮火照得忽明忽暗。
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下一轮炮口被推上前。
直到火把照亮了蛊兵后方更深处的那道身影。
那人站在月光里。
没有像其他蛊兵一样摇晃。
她站得很稳。
甚至太稳了。
一身残破的青黑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长发披散,发尾沾着干涸的血。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尖垂在地上,在碎石间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火光一亮。
那人微微抬起了脸。
冷霁瞳孔骤然一缩。
四周炮声轰鸣。
士兵的吼声,弩机的铮鸣声,蛊兵踩过碎石的声音,全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她只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她找了一路,念了一路,也怕了一路的脸。
夏曳。
冷霁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
马被勒得嘶鸣一声,前蹄不安地踏了踏。
张威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厉声下令:“火炮准备!对准后方那个带头的,轰——”
“停。”
冷霁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太轻,被炮声盖住了。
张威没听清。
炮兵已经点燃了引线。
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往炮膛窜去。
冷霁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停下!”
张威一怔。
“陛下?”
冷霁几乎是吼出来的。
“朕叫你们停下!”
那一声破了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威猛地回身,看到冷霁的脸色时,心口狠狠一沉。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哪怕昨夜万炮轰山,哪怕面对满地尸体,哪怕那些苗人当着她的面吞蛊自尽,她的眼神都没有乱过。
可现在,冷霁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缰绳被她攥得极紧,连座下的马都被勒得不安地退了半步。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立在月光里的身影,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那人就会消失。
张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也僵住了。
那张脸……
夏曳。
炮兵扑过去,硬生生掐灭了引线。
炮口前最后一点火星灭掉的时候,山口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还在烧。
蛊兵还在往前。
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女人也终于动了。
她抬起脚,踩过满地焦黑的尸骨,慢慢朝大真军阵走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握刀的姿势,仍旧是夏曳的姿势。
冷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许久才挤出一声低到几乎听不见的:
“夏曳……”
那人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她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
冷霁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那只银铃,她认得。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摔得满身泥水,膝盖破了,掌心也磨出了血。
夏曳伸手拉她起来时,腕上的银铃就是这样响了一声。
那时候夏曳说:“殿下,再来。”
后来很多年,只要那铃声响起,冷霁就知道,夏曳在她身后。
可现在,铃声还在。
人却不认得她了。
身后,有士兵惊恐地喊:“陛下!她们还在往前!”
张威握紧刀柄,声音发紧。
“陛下,若再不动手,她就要进阵了。”
冷霁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夏曳。
许久,她一字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许伤她。”
张威脸色巨变。
“陛下!”
冷霁猛地转头看他。
那双眼里全是血丝,冷得骇人,也疼得骇人。
“朕说。”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许、伤、她。”
话音落下的刹那,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骨哨。
呜——
那声音很轻,却细得刺耳。
原本还在往前扑的蛊兵,竟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像被人从背后扯住了线。
夏曳也停住了。
她站在火光与月色交界的地方,半张脸被火照亮,半张脸隐在冷白的月光里。
冷霁看着她。
许多年里,她曾无数次被这双眼睛看着。
练剑练到手腕发抖时,骑马摔进泥里时,年少受了委屈却咬死不肯说时。
夏曳总是这样看着她。
先软下眼神,再伸手等她自己走过去。
可现在不是了。
夏曳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
眉骨、眼尾、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冷霁都认得。
可里面没有半点熟悉。
没有责备。
没有心疼。
也没有从前那一点总会留给她的温柔。
她只是看着冷霁。
像看一个挡在路上的人。
冷霁的呼吸一点点收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夏姨……”
那两个字一出口,张威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他跟随冷霁这么多年,从没听过她这样叫谁。
可夏曳没有应。
她甚至没有眨眼。
山林深处,第二声骨哨响起。
夏曳的手腕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刀。
那柄刀,曾经教过冷霁怎么握刀,怎么出鞘,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如今刀尖越过火光,直直指向冷霁。
冷霁看着那柄刀,眼眶发红,却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你教朕握刀的时候…………”
她哽咽开口。
“没有说过有一日,会这样指着朕。”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蛊兵喉间发出的低哑声,越来越近。
下一瞬,所有蛊兵同时抬头。
朝着冷霁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