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谁杀她，朕杀谁
哀，莫大于心死！
悲，莫过于无声。
刀光迎面而来。
冷霁没有躲。
她脸色灰败，直直看着那道朝她举刀而来的身影。
夏曳的刀，她认得。
夏曳出刀的角度，她也认得。
那是夏曳教过她的。
快，准，不留余地。
可冷霁还是看着她。
像是到了这一刻，还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迟疑。
一点清醒。
一点属于夏曳的影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夏曳没有停。
刀锋破开夜风，直逼她的咽喉。
冷霁眼睫颤了一下。
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
炮火声远了。
张威的惊呼声远了。
蛊兵踩碎石子的声音也远了。
恍惚间，她又听见了戒尺落下的声音。
啪。
一下。
又一下。
冷浔的戒尺狠狠抽在她背上。
那个漂亮的白衣女子站在她身后，声音尖得像要撕裂夜色。
“你为什么不保护好她？”
“你明知道她是我最爱的人。”
“一切都是因为你。”
“你就是个孽种。”
孽种。
孽种啊。
那两个字像旧年的钉子，早已钉进骨缝里，如今又被人生生拔出来，带着血，带着腐烂的疼。
戒尺仿佛再次落下。
冷霁胸口猛地一窒。
她抬手捂住心口，指尖痉挛似的攥紧衣襟，脸色由白转红，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瞬，她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
“陛下！”
张威脸色突变，提刀便要冲过去。
可来不及了。
夏曳已经到了冷霁面前。
那柄长刀高高扬起，刀锋映着月色，冷得刺眼。
冷霁仰面望着她。
没有挣扎。
也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夏曳。
看着那张曾无数次挡在她身前的脸，如今举刀对着她。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
也好。
她想。
这样也好。
死在夏曳刀下，总好过亲眼看着夏曳变成这副模样。
刀风落下。
就在刀锋即将抵上她咽喉的刹那，一道竹笛声忽然穿过山林。
笛声很轻。
却硬生生穿过炮火、浓烟和满山血腥，落在战场中央。
张威的吼声卡在喉间。
弩兵扣着机括的手僵住。
连那些蛊兵，也像忽然被钉在了原地。
夏曳的刀也停住了。
刀尖悬在冷霁颈侧，离她的皮肉只差寸许。
冷霁缓缓睁开眼。
她眼里还残着水光，目光迟钝地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山道另一侧，有人从浓烟里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人一身血污，甲胄残破，几乎站不稳，却仍旧死死护在一个少女身前。
少女双手执着竹笛，脸色苍白，指尖微颤。
笛声正是从她唇边传出。
她身后，还有许多人。
那些人衣甲破碎，满身血痕，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拄着断枪，有的肩上还背着昏迷的同袍。
可他们还活着。
是夏曳带走的那些人。
他们还活着。
冷霁怔怔看着他们。
许久，她才像终于认出那些人。
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可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成形，眼泪便先滚了下来。
“陛下……”
一道久违的声音响起。
冷三踉跄着奔到她身边，单膝跪下，一把将她扶进怀里。
“臣来晚了。”
冷霁靠在她怀中，身体抖得厉害。
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血，张了几次嘴，才终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夏曳。
“冷三……”
她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帮朕……”
她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救回她。”
冷三看向停在不远处的夏曳。
那人仍旧握着刀，眼神空洞，脸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
冷三喉咙狠狠一哽。
她闭了闭眼，搂紧了怀里的人。
“对不起，陛下。”
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臣没有保护好夏大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冷霁怔住了。
她看着冷三。
像是没有听懂。
又像是终于听懂了。
山风从她身后吹过，吹乱了她的发。
她慢慢垂下眼，再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又响起一阵骨笛声。
沉闷，刺耳。
和阿姒的竹笛完全不同。
那声音一起，原本僵住的蛊兵便齐齐颤了一下。
阿姒脸色一白，笛声险些断开。
冷三立刻察觉不对，抱起冷霁便往后退。
“护驾！”
下一瞬，夏曳的刀重重劈下。
砰的一声，冷霁方才所在之处碎石飞溅，地面被劈出一道深痕。
张威脸色大变。
“结阵！”
铁甲兵立刻举盾上前。
可那些蛊兵已经重新动了。
他们不知疼，不知退，刀枪刺进身体里也毫无反应，只一味往前扑杀。
盾阵被撞得连连后退。
惨叫声很快响了起来。
夜色里，十二道黑袍身影从林中走出。
他们手中都横着一截惨白骨笛。
骨笛声一层压着一层，像阴冷的潮水，直往军阵里灌。
阿姒咬紧牙关，重新吹响竹笛。
她指尖发抖，唇边已经渗出血，却不敢停。
她一停，这些蛊兵就会彻底失控。
骨笛压下去，蛊兵便往前。
竹笛拔起来，蛊兵便停。
两边僵持不过片刻，阿姒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笛音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夏曳抬头。
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住，手中长刀一震，直接掀开面前的铁甲兵，朝冷霁冲了过去。
“拦住她！”
张威怒吼。
可夏曳太快了。
她踏过满地碎甲，长刀拖出一道寒光，眨眼便到了冷霁身前。
冷三将冷霁往后一推，提刀迎上。
铛——
两刀相撞。
冷三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半步。
她咬牙抬头。
夏曳就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还是从前的模样，可眼里空得吓人。
“夏大人……”
冷三声音一哑。
夏曳没有任何反应，手腕一转，第二刀已经压了下来。
冷三硬生生接住，膝盖几乎被压弯。
身后，冷霁被亲卫扶着。
她看着夏曳一刀一刀砍向冷三，看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刀法，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那是夏曳教她的刀。
也是夏曳用来护过她无数次的刀。
现在却要杀她。
冷霁喉咙动了动。
许久，她低声开口：“张威。”
张威满身是血地回头。
“陛下！”
冷霁看着夏曳，薄唇轻抿：“抓活的。”
张威一怔。
“陛下，夏大人已经……”
“朕说抓活的。”
冷霁抬眼看他。
她眼里没有泪，也没有光，只剩一片死沉沉的冷。
“谁杀她。”
她一字一句道：“朕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