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也几乎是在同时,那些原本站立不动的蛊兵,纷纷倒了下去。
一具接着一具。
沉闷的声响在山道上响起,像为这场战争敲响了迟来的丧钟。
现场一片狼藉。
血,断刃,碎甲,还有满地再也站不起的人。
冷三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失魂的帝王,心疼得不行。
她正准备走过去扶起冷霁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圣女!”
冷三眼皮一跳,闻声转头。
阿姒倒了下去。
她手中的竹笛随着她倒下的身子,在地上滚了很远。
“阿姒……”
冷三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
可比她先到的,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出的抚春蛊。
密密麻麻。
像一片流动的萤火。
少女被无数蛊虫托起,衣摆垂落,长发散在风里,平日里粉白的小脸,此刻苍白得不成样子。
她像是睡着了一样,被那些蛊虫托着,往最高的那座深山而去。
冷三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风从耳边刮过,血腥气灌进喉咙里,她却什么也顾不上。
“阿姒!”
她撕心裂肺地喊。
被抚春蛊托着的少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像是听见了。
冷三心口一震,跑得更快。
她伸手想去抓阿姒。
明明只差一点。
指尖几乎快要碰到阿姒的衣角。
可那些绿色蛊虫忽然在她面前聚成一道光墙。
不伤她,却也不许她靠近。
冷三猛地撞了上去,被逼退几步,踉跄摔倒在地。
她立刻爬起来,又往前冲。
“阿姒,别走!”
阿姒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色白得吓人,可看见冷三时,还是努力对她笑了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姐姐,别哭。”
冷三一怔。
下一秒,她眼泪也落了下来。
“阿姒,跟我回昭月府。”
她伸出手,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回家。”
阿姒红着眼摇头。
“姐姐,别这样。”
“别这样卑微。”
“俺不许你这样。”
从爱上冷三的第一天到现在,这是阿姒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她的姐姐啊,一直冷静,一直厉害。
可如今,却为了她哭成这样。
阿姒心疼得不行。
“姐姐,俺走不了啦。”
“俺要回枯木林去了。”
她声音哽咽,却还是努力笑着。
“但姐姐放心,俺会一直爱着你的。”
“不要。”
冷三打断她。
“阿姒,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才成亲半个月。”
“你还没看过京城的雪,我还没给你买糖。”
她声音一点点碎掉。
“我还没带你回家。”
阿姒眼泪滚落。
冷三看着她,忽然哑声道:
“阿姒,我后悔了。”
“我不该总让你先走向我。”
“不该总让你先开口。”
“不该总觉得,回去以后还有时间。”
她唇瓣发抖,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明明也喜欢你。”
“我明明……”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
阿姒看着她,却笑了。
那笑里有等到回应的欢喜,也有说不出的难过。
“俺知道。”
冷三怔住。
阿姒轻声道:
“姐姐看俺的时候,眼睛会变软。”
“姐姐夜里给俺掖被角,以为俺睡着了,其实俺没有。”
“俺都知道的。”
冷三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原来阿姒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阿姒什么都知道。
阿姒望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别后悔。”
“俺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就是认识你,嫁给你。”
冷三摇头。
“不够。”
“阿姒,半个月不够。”
她看着阿姒,眼泪不断往下落。
“我还没有好好疼你。”
“还没有好好叫过你一声夫人。”
阿姒眼睫一颤。
“姐姐刚刚叫俺什么?”
冷三喉咙发紧。
许久,她才颤声开口:
“夫人。”
阿姒眼泪落得更凶,却笑了。
“再叫一次,好不好?”
冷三看着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夫人。”
“冷三的夫人。”
阿姒终于笑了。
像成亲那日一样。
干净,明亮,又带着一点害羞。
可抚春蛊的光越来越盛,她被托着,一点一点往山上去。
冷三急得扑上去,却再次被蛊虫挡住。
她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石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只是仰头看着阿姒。
阿姒轻声唤她:
“姐姐。”
冷三立刻抬头。
“俺阿娘……”
阿姒眼泪落下来。
“以后就交给你了。”
冷三浑身一僵。
阿姒努力笑了笑。
“你答应过俺的。”
“打过勾的。”
“不能赖。”
冷三瞳孔狠狠一颤。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一日,在山上找到阿姒母亲的时候,阿姒问她那句话,并不是随口一问。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走不了。
所以她把母亲托给她。
也把没能走完的余生,托给了她。
冷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早就知道?”
阿姒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姐姐,俺是圣女。”
“有些事,俺逃不掉。”
冷三眼底的光彻底碎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阿姒看着她。
风吹起少女的长发,她被绿色流光托着,像一场马上要散的梦。
“因为俺喜欢姐姐。”
“俺想在走之前,做一次姐姐的妻。”
冷三僵在原地。
那一瞬,她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
阿姒还在笑。
“姐姐,别怪俺。”
“也别怪自己。”
“俺是自愿的。”
“俺想救你,也想救陛下。”
“还想救苗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以后,要好好活。”
“替俺照顾阿娘。”
“替俺去看雪。”
“替俺吃一块京城的糖。”
冷三拼命摇头。
“不。”
“我不要替你。”
“我要你自己去看。”
“我要你自己吃。”
“我要你跟我回家。”
阿姒眼泪落下来。
她很轻很轻地说:
“对不起,姐姐。”
“俺回不了家了。”
抚春蛊的光彻底亮起。
阿姒被托着,往枯木林深处飘去。
冷三疯了一样扑过去。
“阿姒!”
蛊虫挡住她。
她伸出手,阿姒也努力朝她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隔着那片绿色蛊光,明明近得像下一刻就能碰到,却终究差了一寸。
那一寸,像隔着一生。
最后,阿姒唇瓣动了动。
冷三看懂了。
她说的是:
“姐姐,我爱你。”
下一瞬,抚春蛊托着她,彻底没入枯木林深处。
绿光渐渐远去。
山林重新暗下来。
冷三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空荡荡的山道。
许久,才踉跄着往前追去。
“阿姒……”
“阿姒!”
她刚冲出几步,一道苍老的身影便拦在了她面前。
是那位曾替她们主持婚礼的生苗长老。
老人看着她,眼里满是悲悯。
“后生,别追了。”
冷三握剑的手在抖。
“让开。”
老人摇头。
“圣女以身祭蛊,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说让开!”
冷三声音嘶哑,剑锋出鞘半寸。
“她是我妻子。”
老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住她的剑。
“后生,除非枯木逢春,否则她这一生,都出不了枯木林。”
冷三身形一僵。
老人低声道:
“抚春蛊既出,必有祭主。”
“她若不愿,天下没人能逼她祭命。”
“可她愿意。”
“冷大人,这是阿姒自己的选择。”
冷三怔怔站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老人看着她,声音也哑了。
“你是她选的人。”
“她既选了你,你就该替她把未完的心愿走下去。”
冷三抬眼看他。
“您早就知道?”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
“老朽知道。”
冷三唇瓣颤了颤。
“那您为何还要帮我们?”
老人望向枯木林深处。
“老朽相信相爱抵万难。”
“阿姒是老朽看着长大的,老朽不是信你,只是希望她快乐。”
“哪怕只有几日。”
“哪怕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
老人眼眶微红。
“这是苗疆欠下的债。”
“因苗疆而起,也该由苗疆来还。”
“她成为圣女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逃不过这一日。”
说着,老人把手搭在冷三肩上。
“冷大人,缘起缘灭,皆是因果。”
“带着你的陛下回去吧。”
“今日这一劫,对大真陛下来说是劫。”
“对苗疆,又何尝不是?”
他声音轻了下去。
“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冷三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枯木林深处。
那里一片昏暗。
再也看不见阿姒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那日。
她们在山上找到阿姒母亲的时候,阿姒红着眼问她:
“姐姐,你以后会把俺阿娘当作母亲来对待吗?”
她那时答:
“会。”
阿姒便朝她伸出手指。
“打勾勾,姐姐。”
她笑着同她勾了手。
“好。”
“打勾勾。”
那时山风很轻,阿姒的手指很暖。
冷三以为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可原来,阿姒那时就已经在告别了。
冷三终于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这只手不久前还牵过阿姒。
还同她拜过天地。
如今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比哭还难听。
“阿姒……”
山风掠过,无人回应。
只有远处冷霁压抑到崩溃的哭声,还有满山未散的血腥气。
冷三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落。
一边是她誓死效忠的君王。
一边是她刚刚成亲的妻。
她这一生,自认问心无愧。
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这世间有些路,怎么选都是错。
不负君王不负卿。
自古,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