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孤家寡人
第一缕晨风吹散了昨夜月色下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崭新的圆日在十万大山之上升了起来。
斯人已去。
所有的因果,终究要由活着的人来偿。
士兵们沉默着处理着数不清的尸体,两两一队,抬着尸身往那烧了半夜的火堆去。
年轻的帝王下令,凡是大真子民,她都要把他们带回去,绝不会让他们留在异乡。
叶落,终究得归根。
此举,让不少活着的士兵当场落泪。
他们看着那位一夜之间仿佛沉寂下来的帝王,心中的崇拜与忠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生苗一族也全族出动。
人影忙碌,砍树伐木,帮着收殓遗骨。
对于这些素未相识的陌生人,看着他们年轻苍白的脸庞,他们心里又何尝好受。
战争永远是高位者的野心引起的,可最后受伤的,永远是最普通的人。
作为平常人,大家所求本就简单。
隐于山野,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便已觉得足够幸福。
可被卷入这场纷争的人,又何其无辜。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种压抑而平静的氛围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军帐内,冷霁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帝王姿态。
安静,沉稳,看不出喜怒。
若不是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几乎没有人能看出她昨夜曾哭到崩溃。
她跪在床榻边,神色认真地替床榻上的夏曳擦着身子。
只是擦着擦着,她的双手便忍不住发抖。
那身上全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有旧伤,也有新伤。
有些早已结痂,有些却狰狞得让人不忍再看。
年轻的帝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放轻力道,一点一点替她擦洗干净。
她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随后,她又亲手替夏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很快,平日里那个干干净净的夏曳,便重新出现在了冷霁面前。
只是她瘦了许多。
也再不会睁开眼睛。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跪着看着她。
不说话。
军帐里安静极了。
外面的脚步声、风声、人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很远的地方。
许久后,冷霁俯身,郑重地朝床榻上的人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终于哑了。
“孩儿……孩儿送别母亲。”
这一句落下,她眼眶瞬间红了。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伏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一谢从小陪伴之恩。”
“冷浔嫌弃朕,您便背着她护着朕。”
“她不许人靠近朕,您便偷偷来看朕。”
说完,她再次俯身。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冷霁的脊背绷得很紧。
“二谢教养之恩。”
“朕这一身武艺,剑术,射箭,皆是您倾囊相授。”
“您教朕握剑,教朕拉弓,教朕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也教朕,帝王可以流血,不能低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却也越来越痛。
第三次俯身时,冷霁闭了闭眼。
这一拜,她伏了很久。
久到指尖都攥得发青。
“三谢……”
她喉咙狠狠一哽。
“三谢您替朕守着这江山。”
“替朕守住大真。”
“也谢您到最后一刻,还在护朕。”
说完这第三拜,冷霁许久都没有起身。
她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微微发颤,像是只要稍微松懈一点,整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军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年轻的帝王看着床榻上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再流泪。
“夏曳。”
她轻轻喊她。
声音很轻。
像怕惊醒她,又像怕她再也听不见。
“下辈子,你和冷浔都不要认识朕了。”
这一句说出口,冷霁的喉咙忽然哽住。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道:“朕这一生,夹在你们之间,受了太多,也欠了太多。”
“若有来生,不要再有这些恩怨了。”
“不要有皇权,不要有宫墙,不要有冷氏血脉,也不要有朕。”
她伸出手,轻轻替夏曳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动作很慢,也很轻。
像从前夏曳无数次替她整理衣襟那样。
“你们就做一对寻常恋人。”
“生在太平年月,光明正大地相爱。”
“可以牵手走长街,可以并肩看灯火,可以吵架,也可以和好。”
“不必再一个坐在高位上,一个守在阴影里。”
“不必再相爱,却一生不得圆满。”
冷霁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比哭还要难看。
“冷浔那个人,太骄傲了。”
“她这一世亏欠你。”
“若真有来生,你别再惯着她。”
“让她好好爱你。”
“让她把这一世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说给你听。”
“让她把这一世没能给你的圆满,都补给你。”
说到这里,冷霁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眼泪砸落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夏曳冰冷的手背上。
她慌忙伸手去擦。
可越擦,眼泪落得越凶。
“对不起。”
冷霁哽咽着,声音几乎碎在喉咙里。
“朕知道,您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可朕还是想说。”
“夏曳,对不起。”
“是朕回来得太晚了。”
“是朕没能护住您。”
“是朕……让您到死都不得安宁。”
她握住夏曳冰冷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那只手曾握过剑,曾替她挡过刀,曾在她年幼时轻轻拍过她的背,也曾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里,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可如今,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她了。
冷霁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夏曳的手背上。
帝王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不是为臣。
不是为民。
只是一个孩子,在送那个曾经护过她半生的人。
“夏曳,朕祝福你们。”
“愿你们来生,没有君臣,没有家国,没有亏欠。”
“只是冷浔和夏曳。”
“只是这世间一对最寻常、也最圆满的恋人。”
她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好好相爱。”
“不要再认识朕了。”
帐外,山风拂过。
远处有人低声唤着同袍的名字。
有人将白布盖上年轻将士的脸。
有人跪在火堆前,哭得压抑而隐忍。
而军帐里,年轻的帝王伏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夏曳的手。
良久无声。
自此之后,她仍是大真的君主。
仍要回朝,仍要理政,仍要面对千疮百孔的天下。
她不能倒。
也没有资格倒。
可从这一日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深夜替她披衣,会在她受伤时皱着眉骂她胡闹,会在冷浔不要她的时候,将她悄悄抱进怀里。
她终于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也终于明白,何为帝王。
所谓帝王,便是万民皆可倚她。
而她身后,再无人可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