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她出不来,我便进去
傍晚时分。
年轻的帝王下了第二道圣旨:全军整顿,明日回京。另留兵马驻守苗疆,协助收编各寨。
至此,苗疆归于大真。
山风卷过,带着血腥气与草木被烧焦后的苦味。
那面绣着“冷”字的红黑龙旗立在高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终于彻底飘扬在了这片土地上。
冷霁站在旗下,看了许久。
她脸上没有胜色,也没有悲色,只是眼底空得厉害。
半晌,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万般皆是命啊。”
她到底还是没有逃过那个野道士的算道。
从一开始,这便是阳谋,也是阴招。
摆在明面上的路,偏偏没有一条能退。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士兵停在数步之外,抱拳道:“陛下,苗疆蛊王蚩伶求见。”
冷霁收回目光。
“宣。”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苗疆蛊王的衣裳,银饰未卸,发间却已有许多白。她的神色看着温和,眉眼间又带着久居上位之人的威严,只是眼眶很红,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是阿姒的阿娘。
也是生苗蛊王,蚩伶。
蚩伶走到冷霁面前,没有行中原臣礼,只是抬手按在心口,低下头。
“大真陛下。”
冷霁淡淡看着她。
“蛊王此时来见朕,是还有事?”
蚩伶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书册。
那书册不知传了多少年,边角已经泛黄,封皮上以苗文写着几个古老的字。
《蛊神之兵》。
“这东西,害了太多人。”
蚩伶声音很特别,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
“今日,我把它交给陛下。”
冷霁的视线落在那卷书上。
她没有立刻接。
风吹过火堆,火星四溅。
那堆火里,烧着无数大真将士的遗骨,也烧着这一战里残存的血腥。
许久后,冷霁抬手,接过那卷书。
她没有翻开。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下一刻,她一扬手,直接将书卷扔进了火里。
火舌猛地扑上去,将那古老书册一口吞没。
蚩伶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冷霁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那到底是苗疆传了数代的东西。哪怕它是祸根,也曾被人奉为神物。
书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那卷书快要烧尽,冷霁才道:“蛊王舍得?”
蚩伶看着火,眼底映出一点红光。
“舍不得也要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苗疆已经为它赔进去太多人。”
冷霁淡淡道:“大真也赔进去太多人。”
蚩伶沉默。
这一句,她无法辩。
冷霁侧过脸,看向她。
“你今日把它交出来,是给朕一个交代,还是给阿姒一个交代?”
蚩伶脸色微白。
她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攥紧。
许久,她才低声道:“都有。”
冷霁没有再追问。
阿姒已经进了枯木林。
那地方进去的人,能不能出来,谁也说不准。
一个母亲如今站在这里,交出苗疆最隐秘也最危险的东西。她到底是为族人,为自己,还是为那个不知归处的女儿,已经没有必要分得太清。
冷霁看着火,道:“朕不会杀你。”
蚩伶抬起眼。
冷霁声音平静。
“至少现在不会。”
蚩伶没有露出庆幸。
她只是低声问:“大真陛下要我做什么?”
“稳住苗疆。”
冷霁道:“各寨不许再乱,蛊师不许再私斗。医蛊可留,护寨之术可留,但控人、乱军、祸国之术,从今日起,一律封禁。”
蚩伶道:“苗疆有苗疆的规矩。”
冷霁看着她。
“从今日起,苗疆也有大真的规矩。”
四周一静。
山风吹得龙旗翻卷,旗面上的“冷”字在暮色里格外鲜明。
蚩伶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慢慢低下头。
“我会传令各寨。”
冷霁道:“不是传令,是做到。”
蚩伶声音微哑:“我会做到。”
冷霁这才收回目光。
火里的书已经烧得只剩一点残页。
残页被火舌卷起,又很快化成灰。
冷霁忽然道:“阿姒若还能出来,她看到的苗疆,最好不要还是今日这个样子。”
蚩伶的呼吸一滞。
她没有立刻说话。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冷霁没有安慰她。
她也没有资格安慰。
她们一个失了女儿,一个失了母亲。谁的伤口都还敞着,谁也替谁止不了血。
于是冷霁只是道:“蛊王,记住今日这场火。”
蚩伶看向火堆。
冷霁继续道:“记住这些死在这里的人,也记住朕今日给苗疆留的余地。”
她说的很慢,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朕可以容苗疆自治。”
“但绝不会容苗疆再乱大真。”
蚩伶按着心口,向她低下头。
“蚩伶记住了。”
火堆里,最后一点书页终于烧尽。
风一吹,灰烬散入暮色。
那本曾被苗疆奉若神明,也曾引来无数杀戮与贪欲的《蛊神之兵》,就这样在大真将士的骸骨前,彻底化作了灰。
冷霁抬头,看向那面红黑龙旗。
旗帜翻飞,像一条盘踞在苗疆土地上的龙。
她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身后,蚩伶仍站在火前。
火光照着她花白的发,也照着她眼中迟迟没有落下的泪。
“大真陛下……”
蚩伶忽然开口。
冷霁脚步一顿。
她回过身,看向她。
蚩伶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收紧,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低声道:“陛下可否……将那位冷姑娘留在苗疆?”
冷霁没有立刻说话。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蚩伶又道:“阿姒若是回来,总该有人在这里等她。”
这一句话落下,冷霁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她想起冷三。
想起那个人一身血污站在她身后,明明眼睛都是空的,却还记得替她传令、替她整军、替她清点伤亡。
冷霁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她沉默许久,才道:“她不是朕能赏给谁、留给谁的人。”
蚩伶一怔。
冷霁看着她,声音很低:“冷三是朕的亲人。”
“她要留,要走,要等谁,朕都不会替她做主。”
蚩伶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也就在这时,帐边传来一道声音。
“阿娘。”
那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生涩。
冷霁和蚩伶同时转头。
冷三站在那里,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她身上的暗卫衣裳还未换下,衣摆沾着血,肩上也有一道未处理干净的伤。她脸色很白,白得像被火光一照便要碎了,可她站得很直。
蚩伶怔怔看着她。
冷三似乎也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改口。
她走上前,先向冷霁行了一礼。
“陛下。”
冷霁看着她,没有应声。
冷三便转向蚩伶。
“我现在不能留。”
蚩伶眼底的光微微黯下去。
冷三道:“陛下明日回京,我要护送陛下。”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差事。
蚩伶低声问:“那之后呢?”
冷三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眼,看向远处。
暮色已经沉了下去,枯木林的方向只剩一片浓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冷三看了很久。
久到蚩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道:“之后,我回来。”
蚩伶眼眶一红。
冷三继续道:“我在这里等她。”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说了。
她本就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她只知道阿姒在那里。
蚩伶终于偏过头,抬手压住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
可肩膀却轻轻颤着。
冷霁看着冷三,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说什么。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冷三也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枯木林的方向,眼神安静得近乎固执。
火堆里的余烬被风吹得一明一灭。
很久以后,冷三才低声道:“她会出来的。”
没有人应她。
山风从三人之间穿过。
冷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
“她会出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若是出不来……”
蚩伶猛地抬眼看她。
冷三望着枯木林的方向,神色很平静。
“也没有关系。”
她说。
“她出不来,我可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