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宫变(二)
此话一落,贺云骁却笑了。
那点莫名其妙攀上心头的不安,也在见到温灵运的这一刻,忽然散了个干净。
很奇怪。
明明长剑在手,叛军在后,宫门内外皆是杀机,可只要温灵运站在那里,他心口那团躁郁便像终于找到了去处。
他望着她,越望,眼底笑意越深。
也是在这一刻,贺云骁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大约是真的栽在温灵运身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那个雪天。
她满身红痕来靖安侯府登门道歉,眼神破碎,却美得惊心。
后来才知道,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回去了。
他不是没有过女人。
相反,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可越是不缺,便越叫他烦躁。
那些女人或娇媚,或柔顺,或会哭,或会笑,到了最后,却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影子。
每每眼前浮现的,竟总是温灵运那张清冷端庄的脸。
仿佛只有将她想成温灵运,那些索然无味的欢愉,才勉强有了几分滋味。
也正因如此,近来,他竟会在房事上生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力不从心。
这让贺云骁恼怒,也让他不甘。
可到了今日,他忽然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温灵运还是他的,便都不重要。
他抬起手,握着剑在半空里随意转了一圈,随即望向长阶上的女子,笑道:“做什么,灵运难道看不出来吗?”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几名禁军几乎同时拔刀。
寒刃出鞘,齐齐拦在他身前。
贺云骁脚步一顿,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大声。
“温灵运,先帝说得果然没有错。”
他仰头看着她,眼底亮得近乎癫狂。
“你果然是天选皇后之人。”
“从太子妃,到冷霁,再到我贺云骁。”
“无论我们之中谁坐上那个位置,凤位,都该是你的。”
广场上火光跳动。
他身上的明黄龙袍被夜风吹得张扬,看着更加荒唐得刺眼。
贺云骁却浑然不觉。
他只望着温灵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温灵运,你跟着我吧。”
“跟着我,你一样能做皇后。”
“冷霁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她如今远在苗疆,那地方山高路险、毒瘴遍地,此行艰难,她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唇边笑意更深。
“就算她真能活着从苗疆回来,也注定进不了京城。”
他身后,雨齐听着这番话,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望向温灵运时,那双眼里几乎压不住杀意。
他自然不信贺云骁当真是什么情深义重之人。
在雨齐眼里,贺云骁不过是一条随时发了情的公狗罢了。
这些日子,他送到贺云骁身边的女人不算少。
贺云骁那些活春宫,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这样的人,也配谈爱?
雨齐眼底掠过一抹讥讽。
真正的情深,合该像他待慕容柔那样。
从心到身,都只认一个人。
贺云骁算什么东西。
温灵运静静听着贺云骁发疯,神色始终未变。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越过贺云骁,落在了他身后的雨齐身上。
一开始,正阳门守卫传来消息,说有大批叛军入城时,她确实没有立刻想明白。
贺云骁怎么会同慕家旧部扯上关系?
贺家与慕家,原本并无深交。
可在看见雨齐的这一刻,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便都有了答案。
她见过这个人。
在慕容柔的花园里。
那时他站在花影之后,低眉顺目,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随侍。
温灵运垂下眼,唇边几不可察地浮出一点冷意。
难怪。
是他。
贺云骁还在看她。
那眼神热切、贪婪,仿佛已经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灵运。”
他声音放软了些,竟像是真有几分温情。
“你我之间,原本不该走到这一步。只要你现在下来,站到我身边,今日宫中这些人,我可以一个不杀。”
温灵运这才重新看向他。
她没有怒,也没有笑。
只是平静地问:“贺云骁,你当真以为,今日是你杀进了紫宸宫?”
贺云骁眉心微动。
“你什么意思?”
温灵运没有答他,只看向雨齐。
“慕容柔身边的人,何时也能调动旧慕容军了?”
雨齐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袖中的手指,也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温姑娘好眼力。”
他抬眼看向长阶上的温灵运,眼底杀意更甚。
“难怪柔儿那样厌你。”
听见“柔儿”二字,温灵运神色依旧平静。
“慕容柔若还活着,看见你将旧慕容军送到这里来陪葬,不知会不会夸你一句忠心。”
雨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
“你闭嘴。”
温灵运却像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从广场上那些披甲之人身上一一掠过。
她看了片刻,才淡声道:“旧甲未换,旧心未死。”
雨齐唇边的笑彻底淡了。
温灵运没有立刻看他,而是转向贺云骁。
“我早知道正阳门有问题。”
贺云骁握剑的手停了一下。
温灵运道:“你递上来的那份布防图,单看每一处,都没有错。”
“正阳门、暗哨、巡防、交接时辰,处处都合规矩。”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
“可若连在一起看,便会空出半盏茶的间隙。”
贺云骁没有接话。
那半盏茶不长。
可若有人提前算好时辰,便足够让一支兵马避开巡防,直抵宫门。
温灵运垂眸看着他。
“所以,我一直在等正阳门打开。”
“不是等你赢。”
“是等你把藏在这条路后面的人,一并带到我面前。”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披着旧甲的人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正阳门方向隐在夜色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不知为何,方才一路杀进宫中的躁动,在这一刻慢慢散了些。
温灵运的视线这才落回雨齐身上。
“我不知道你会带什么人来。”
她顿了顿。
“也不知道站在贺云骁身后的,会是慕容柔旧日身边的人。”
雨齐抬眼看她。
温灵运道:“但你既然来了,这些甲胄,也就有了出处。”
她看了一眼那些旧甲兵卒。
“慕容家倒得太快,总有些人不甘心。”
雨齐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温灵运继续道:“只是我没想到,慕容柔死后,替她收拢这些人的,会是你。”
雨齐看着她,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温姑娘果然聪明。”
这声“温姑娘”叫得很慢,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慢。
温灵运并不在意。
“聪明谈不上。”
她道:“只是贺云骁这条路,铺得太急。”
“从正阳门到紫宸宫,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垫好。”
“不像临时起意。”
“倒像早有人在暗处等着这个时辰。”
话落,贺云骁嘴角那点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雨齐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门,又看向两侧宫墙。
宫墙之上仍旧黑沉沉的。
可这份黑沉,已不再像无人防守。
倒像有人在暗处等着。
贺云骁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可能。”
他声音沉了下来:“虎符在我手里,正阳门是我的人,巡防营也被我拖住,护京军没有调令不可能入城。”
温灵运看着他,轻声打断。
“贺云骁。”
“从你递上那份布防图开始,我便没有信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