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养不教,父之过
话音落下,殿前广场彻底乱了。
所有叛军立刻背靠背聚拢,横刀对着宫墙上方,仓促摆出死守的架势。
贺云骁脸色惨白。
耳边是弓弦被拉紧的细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催命的线。
他却像丢了魂,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他慢慢抬眼,望向长阶之上那抹如月皎洁的身影。
直到此时,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温灵运从来不是虚张声势。
她早就布好了局。
从正阳门缓缓敞开的那一刻,甚至更早。
早在他亲手递上京城布防图的时候,她就已经静静等着今日这场兵变。
温灵运生来绝色,性子温婉通透,才情风骨样样拔尖。
世间所有夸赞世家女子的辞藻,放在她身上,都只嫌不够。
能心悦上这样一个人,贺云骁甚至暗自觉得,自己眼光不俗。
可偏偏,这朵绝色风骨,从来不属于他。
求而不得,念而无望,只剩满心遗憾与不甘。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这个念头一落下,他眼神一点点阴冷下来。
贺云骁心下一狠,正要扬手下令全军强攻。
宫门方向,却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
“罪臣贺之昭,参见姑娘。”
那声音太熟了。
贺云骁转头看去,脸色当场变了。
“爹?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被调去京郊了吗?”
贺之昭半点没有看他。
他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叩首闭眼,嗓音发颤。
“正阳门至京郊沿线从逆兵马,已尽数围困缴械。”
“一切……任凭姑娘发落。”
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压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说完,他直起身,摘下头上官帽放置一旁,抬眼望向长阶上的人影,字字沉重。
“老臣,罪孽深重。”
温灵运静静俯瞰下方,心头亦是五味杂陈。
当日她与贺云骁的婚事,因冷霁横生枝节草草作罢。
贺之昭身为世家侯爷,自幼看着她长大,从前应允婚事,虽藏着世家算计与利用,可昔日威严长辈,一朝沦为阶下罪臣,世事起落无常,终究让人忍不住唏嘘感慨。
纷乱的思绪,被贺云骁崩溃的质问生生打断。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父亲,满眼不甘怨怼开口:“爹,你怎么能这么做?”
自贺之昭道出叛军尽数被控的那一刻起,广场上的风向便彻底变了。
原本还强撑着死守的叛军,眼底终于浮出慌色。
难怪一路兵变太过顺遂。
原来温灵运早有谋划,借贺之昭之手,暗中调遣城外护京军,布下天罗地网。
其实这一局,早在御书房重议京防的那一日,便已经落下第一子。
之后,温灵运以京郊护京军防务需人坐镇为由,将贺之昭调往城外。
彼时贺之昭只当这是她信重靖安侯府,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受用。
直到一日前,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中没有署名,却将贺云骁私调兵马、暗通宫禁之事写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若侯爷愿亲手止祸,尚可为贺家无辜之人,求得一线生机。
贺之昭起初并不信。
可当他回营清点军令时,才发现自己随身保管的虎符不见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信中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贺之昭在军营中枯坐整夜。
天明之后,他烧了那封信,也取出了靖安侯府多年不曾动用的兵符。
所以今日正阳门大开,贺云骁以为那是自己的胜机。
却不知从他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他最后的退路,便已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截断。
贺之昭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贺云骁身上那件刺目至极的明黄龙袍上。
只一眼,便痛彻心扉,浑身发冷。
一身僭越龙袍,谋逆犯上。
诛九族的大罪,早已把贺家百年根基彻底葬送。
他实在想不通。
从前的贺云骁,年少有为,戍守边关,名声斐然。
京城上下,谁不夸赞靖安侯府的嫡长子前途无量。
明明前程锦绣,偏偏被他亲手毁成这副模样。
一想到贺家三代忠良,世代守家报国,到头来要毁在自己儿子手里,贺之昭怒火攻心,压抑多年的脾气彻底爆发。
他一把站起身,抬脚蹬掉脚上官靴,抓起一只便狠狠朝贺云骁砸过去。
“别叫我爹,我可受不起!你才是我爹!”
“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堂堂七尺男儿,不思守家报国,不顾满门性命,整日困在儿女情长里钻牛角尖!”
话音未落,他又扯下另一只靴子,反手砸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遭禁军根本来不及阻拦。
明黄龙袍上,转眼便多了两道灰扑扑的鞋印。
“贺之昭!”
贺云骁脸色铁青,咬牙直呼其名。
这一声无礼直呼,让贺之昭直接一怔。
也是这一声,让贺之昭终于看清,自己养了几十年的儿子,竟已变得如此陌生可怖。
贺云骁抬手拍去衣袍上肮脏的鞋印,眼里满是扭曲的委屈。
“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当日是你派人去边关,把我召回京城,逼我与她成婚。”
“本该属于我的姻缘、本该属于我的人,被冷霁强行夺走,你懦弱退让,忍气吞声,半点不作为。”
他冷笑一声,满眼讥讽。
“你嫌我没出息?”
“至少我懂得去争。”
“不管是我的,还是我想要的,我都会拼命握在手里。”
“你呢?”
“你一辈子忍气吞声,步步退让,又算什么本事?”
一番话字字扎心,贺之昭气得浑身发抖。
他抬手,颤声指着贺云骁。
“逆子!”
“你何止是逆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你被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狂妄自大,不自量力,好好的家国基业、家族前程,全被你一己私欲毁于一旦!”
贺之昭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怨愤的儿子,心头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这一生对子嗣严厉,可对贺云骁这个嫡长子,到底是寄予厚望的。
从小到大,靖安侯府最好的东西,几乎都先紧着他。
最好的先生,最好的马,最好的兵法,最好的前程。
甚至当初看中温灵运,除了她才情双绝、出身清贵之外,也因她是京中难得的顶级坤泽。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贺云骁铺路。
可到头来,竟是亲手将他养成了这副偏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冷霁是君,他们贺家是臣。
那桩婚事被冷霁横插一手,他心中未必没有不甘,可君臣尊卑摆在那里,他一个靖安侯又能如何?
权势当前,莫说是贺云骁,便是他贺之昭本人,也只能低头。
这样浅显的道理,贺云骁竟至今日都不懂。
又或者,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从不肯认。
念及此处,贺之昭眼里最后一点痛色,终于被决绝压下。
趁贺云骁怒极失神,贺之昭一步逼近,反手扣住他持剑的手腕。
贺云骁脸色一变,几乎本能地抬剑格挡。
“你敢!”
贺之昭咬牙怒喝:“老子今日便亲手拿了你这个逆子!”
话音未落,他手肘狠狠撞上贺云骁胸口。
贺云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到底是在沙场上滚出来的老将,贺之昭虽已不复壮年,可出手仍旧狠准。
他不给贺云骁半分喘息的机会,欺身上前,一掌劈在贺云骁手腕处。
长剑“哐当”一声坠地。
贺云骁脸色铁青,正欲反击,贺之昭已经一脚踢在他膝弯。
“跪下!”
贺云骁双膝重重砸在石砖上。
他抬头,眼里血丝密布,满是怨毒。
“贺之昭!”
贺之昭死死按着他的肩,手背青筋暴起。
“闭嘴!”
“你今日闯下滔天大祸,便是再叫我一声爹,我也救不了你!”
金吾卫这才反应过来,数人迅速上前,将贺云骁手中兵刃踢远,又以铁索缚住他的双臂。
贺云骁仍在挣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贺之昭。
“你会后悔的。”
贺之昭没有看他。
或者说,他已经不敢再看。
他缓缓松开手,重新转身,朝长阶之上的温灵运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方才更重。
“姑娘。”
他嗓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养不教,父之过。”
“贺家出了这样的逆子,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请姑娘治罪。”
话音落下,贺之昭挺直了大半辈子的脊梁,终究在满目绝望里,缓缓佝偻下去。
见状。
金吾卫统领上前一步,抱拳请示:“姑娘,贺之昭、贺云骁父子,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阶之上。
贺之昭垂首跪着,未曾替自己辩一句。
贺云骁却还在挣扎。
铁索勒进他的腕骨,明黄龙袍上沾满尘土与鞋印,看着狼狈又荒唐。
他抬头死死盯着温灵运,眼里满是不甘。
“不该是这样的。”
他怒吼,脖子上青筋爆现:“温灵运,不该是这样的。”
金吾卫按着他的肩,令他动弹不得。
可他仍旧仰着头,像是非要从温灵运那里讨一个答案。
“你明明该是我的。”
“若不是冷霁横插一手,若不是她仗着皇权夺人,你我早已子嗣绕膝。”
“我是你的夫君,我才是最先与你定亲的人!”
“凭什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凭什么到最后,输的人是我?”
长阶之上,温灵运静静看着他。
夜风吹过她月白的衣袖,灯火在她身后明灭。
她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平静。
片刻后,她开口:“贺云骁。”
“婚约是两家议定,不是我许你的情意。”
贺云骁脸色一白。
温灵运垂眸看他,声音不重,却字字坚决:
“我从未属于过你。”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