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那我呢?
这般坦然的回答,倒真叫雨齐怔了一瞬。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怎么知道的?
温灵运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笃定开口:
“你此刻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雨齐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慢:“不,我不好奇。”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被人一眼看穿、连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无处遁形的感觉。
这会让他觉得很不安。
雨齐抬眸望向长阶之上的女子,微微眯了眯眼。
从前倒真是他看走眼了。
第一次见温灵运时,他只觉得她美。
美得清冷,琴也弹得极好。
可也仅此而已。
在他眼里,那时的温灵运安静、柔美、端庄,是世家里最常见的那种贵女。
精致漂亮,却无锋无刃,像一只被锦缎与规矩养出来的花瓶。
他从来不屑这样的女人。
相较之下,慕容柔那样有心计、有野心,像毒蛇一样美丽又危险的女子,才真正叫他无法自拔。
可如今看来,他确实低估了温灵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雨齐眼神便猛地一沉。
不。
她怎么配?
温灵运怎么配与他的柔儿相提并论?
他竟会这样想,当真该死。
温灵运没有再多言。
这些日子跟在冷霁身边,她学会了许多事。
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便是察言观色。
雨齐面上看似稳得滴水不漏,可方才那一瞬的迟疑,已经足够出卖他。
看来,她猜对了。
温灵运的视线越过雨齐,落在他身后那些披着旧甲的慕容旧部身上。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雨齐,你不肯降,没有关系。”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但你不该拉着你身后这些人,陪你一起送死。”
雨齐唇边笑意微冷。
温灵运却没有看他,只望着那些旧甲兵卒,一字一句道:
“凡此刻缴械者,不杀。”
“过往罪责,按律清查。”
“若无血债在身者,仍可重新收编,归入大真军中。”
此话一出,旧甲军中果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活着。
这两个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雨齐见状,竟被气笑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讥讽:“温姑娘不会以为,仅凭你这一张嘴,便能说动我身后这上万死士吧?”
他说到“死士”二字时,刻意放重了语气。
下一刻,他抬了抬手。
旧甲兵卒前排,有人同时抬起手中机弩。
弩机寒光森然,齐齐对准了长阶之上的温灵运。
雨齐慢慢笑道:“你猜,是宫墙上的弓箭快些,还是我这些人手中的机弩快些?”
话音落下,场中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温承韫几乎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温灵运身侧。
温灵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覆在小腹上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几分。
金吾卫统领面色微沉,心里暗道不好。
他们的人确实更多,可多数都守在外围与宫墙之上。
眼下距离温灵运最近的禁军,并不算多。
若叛军手中的机弩同时发射,哪怕他们以身作盾,也未必能完全挡下。
更何况,宫墙上的箭手若贸然放箭,极有可能误伤殿前自己人。
更麻烦的是,从紫宸殿下到广场,只有眼前这一条长阶。
而那条路,此刻正被叛军死死占住。
局势一时僵住。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广场后方缓步走出。
她望向广场上的旧甲兵卒,声音微微发哑:
“慕容家的儿郎们,放下武器吧。”
来人正是慕容婉。
她喉头滚了滚,似是强忍着某种情绪,继续道:
“姑娘既然开口,便绝不会食言。”
“外面已是重兵把守。你们没有退路了。”
人群之中,很快有人认出了她。
“二小姐……”
那一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死水里。
紧接着,又有人低低唤了一句:“二小姐。”
旧甲军中的躁动更明显了些。
说到底,能活着,谁又真想死?
慕容婉的话并非虚言。
正阳门已失,宫门四处被封,外头还有重兵合围。
他们今夜若继续负隅顽抗,除了死,的确没有第二条路。
可雨齐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动摇继续蔓延。
他冷冷一笑,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保证?”
“慕容婉,你凭什么保证?”
这一声质问,像一柄刀,狠狠劈开了众人心头那点刚生出的迟疑。
雨齐盯着慕容婉,字字讥诮:
“慕容家近乎全军覆没,慕容将军惨死,太后被赐毒酒。”
“而你呢?”
他眼底讽意更深。
“你嫁给了仇人的兄长,如今站在仇人身边,反过来劝慕容家的旧部缴械投降。”
“慕容婉,你也配替慕容家人作保?”
慕容婉脸色一白。
雨齐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神色动摇的兵卒,厉声道:
“你们也别忘了,这些年究竟是谁养着你们!”
“你们的军饷,是大真御林军的两倍。”
“你们的妻儿老小,若非慕容家暗中供养,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这些恩,你们都忘了吗?”
慕容柔生前最擅攻心。
她一向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些旧部私兵,正是被她用银钱、恩义、仇恨,一点一点养成了慕容家手中最锋利,也最忠心的刀。
雨齐这番话一出,方才还有些迟疑的人,眼神果然再次坚定起来。
甚至有人望向慕容婉的目光里,已经重新浮出恨意。
他们并非全然忘了。
他们也许记得,当日将慕容婉嫁给温承韫的人,正是慕容烈。
可那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不论过程如何,慕容婉终究是慕容家的女儿。
既是慕容家的女儿,为父兄报仇,便是天经地义。
慕容婉指尖微颤,唇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开口,却忽然发现,那些曾经唤她“大小姐”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竟比看仇人还要冷。
局势再度紧绷。
弩机上弦的声音,在广场之上细密响起。
也就是这时,广场后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
甚至还有几分少女独有的清甜。
可落在这剑拔弩张的广场上,却叫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那我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纤细身影从灯火深处缓缓走出。
“我并未嫁人。”
“我总算是真正的慕容家人吧?”
看清来人的一瞬,慕容婉脸色惊变。
“朵儿!”
她几乎失声喊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温灵运眼中也掠过一抹惊讶。
少女一身粉色长裙,乌发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那般规整挽起,只松松披在肩后。
她的面容仍旧灵动甜美。
只是那双从前总弯着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她也瘦了许多。
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她还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走到所有人眼前。
雨齐心里猛地一沉。
慕容千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那些旧甲兵卒,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脸上却几乎同时浮出激动之色。
在他们心里,慕容婉已经嫁入温家,立场不明。
可慕容千朵不同。
她尚未出嫁。
她仍是慕容家未出阁的女儿,是他们眼中真真正正的慕容家人。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眶。
“大小姐……”
紧接着,又有人哽咽着唤:“大小姐。”
一声接着一声。
那些原本紧绷的弩机,终于在这连绵不断的呼唤声里,微不可察地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