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求你们，活下去
见状，雨齐那张阴柔的脸，黑得吓人。
千算万算，他竟把这个人算漏了。
慕容千朵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立在那里，眼睫轻颤地望着那些慕容家旧部。
她其实并不认得他们。
这些人里，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有人满身血污，有人甲胄破裂，可他们依旧没有倒下。
他们都在看她。
那样热切，那样悲伤，又是那样地期盼。
仿佛只要她一开口，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为慕容家再死一次。
慕容千朵忽然抬手摸住心口。
她只觉得那里疼得厉害。
她这一生，虽也是慕容家的一枚棋子，可比起许多人，终究还是幸运的。
从小被养在江南，日子里只有琴棋书画、花草风月。
后来被父亲接来京城，所见所闻，也多是温柔景致，还有父亲偶尔沉肃的侧脸。
身为深闺长大的世家贵女，她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竟有这么多人，为慕容家而生，也为慕容家赴死。
“大小姐。”
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上前一步。
“我跟着将军南征北战数十载，您可以完全信任我。只要您开一句口，我们立刻为将军和娘娘报仇。”
他说得坚定又诚恳。
此话一落，立马就有人跟着喊道。
“请大小姐下令！”
“我等愿为慕容家血战到底！”
一声又一声，压抑许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
旧部们望着慕容千朵，眼底沉寂的仇恨，再度熊熊燃起。
慕容婉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立刻上前拉住慕容千朵，声音带着恳求：“朵儿，别过去。”
慕容千朵却没有动。
她看向慕容婉，眼底早已蓄满泪水，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会伤心的。”
“婉儿，我想和他们说几句话。”
慕容婉沉默片刻，终究松开了手，默默陪在她身旁。
看着姐妹二人走近，雨齐眼神愈发阴冷，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偏偏是她。
他在心底冷笑。
可眼下慕容旧部群情激愤，他不能显露半分厌恶。
雨齐望着身形娇小、眉眼酷似慕容柔的少女，强行压下心绪，扯出一抹浅笑。
“大小姐，他们等的，是你一句话。”
“只要你一点头，今日纵是血流成河，他们也会替慕容家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慕容千朵眼睫轻轻颤动。
她抬眸看向雨齐，神色复杂。
她清楚他与姑姑之间的纠葛。
也忽然明白，情爱一事，从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点醒。
她自己亦是局中人。
慕容柔不爱雨齐。
就像冷霁，从来不爱她一样。
所以她没有资格劝说。
慕容千朵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一众慕容旧部。
众人目光灼灼，满心期盼。
他们在等慕容家最后一位小姐，给他们继续拼命的理由。
慕容千朵静静望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吹红了她的眼眶，久到喉头哽咽，几乎无法出声。
“大小姐……”
前排老兵见她落泪，顿时手足无措。
慕容千朵迎着他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在所有人震惊不已的目光里，她提着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朵儿！”
慕容婉失声惊呼。
旧甲军中瞬间一片哗然。
“大小姐！”
“大小姐万万不可！”
“您这是做什么！”
慕容千朵跪在冰冷石阶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滑落。
她没有擦拭，只红着眼，望着这群为慕容家征战半生、也被仇恨困住半生的将士。
“我……我不要你们报仇。”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怔怔望着她，一时难以反应。
慕容千朵泪水落得更凶，依旧一字一句说着。
“我想你们都活着。”
“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老兵嘴唇颤抖，声音哽咽：“大小姐……”
“父亲走了，姑姑也走了。”
想起那个雨夜，父亲用身躯护住自己的模样，慕容千朵声音忍不住哽咽。
她怎么会不痛苦。
至亲惨死，家族倾塌，一切熟悉的过往烟消云散。
更痛的是，杀他们的人，偏偏是她心爱之人。
可再刻骨的伤痛，也不该变成更多人死去的理由。
慕容千朵双手死死抓紧裙摆，泪珠一颗颗砸在冰冷石砖上。
她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知道你们心中不甘。”
“也知道这些年，你们为慕容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望着老兵脸上的风霜与血污，她心口阵阵刺痛。
“你们的忠心，你们的半生，连同原本可以安稳顺遂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慕容家。”
老兵眼眶泛红，紧握机弩的手不停颤抖。
慕容千朵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慕容家，已经欠你们太多了。”
“不能再用你们的性命，填补无尽仇恨。”
雨齐脸色骤沉，冷声开口：“大小姐，你可想清楚，你今日究竟在替谁说话。”
慕容婉脸色大变，下意识挡在慕容千朵身前。
可慕容千朵没有回头。
她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想得很清楚。”
“我不是替旁人说话。”
“我是替慕容家，跟他们道歉。”
她望向众人，泪水不停滑落，眼神却愈发坚定。
“父亲谋逆，本就是大错。”
“姑姑相助，同样有错。”
全场一片死寂。
雨齐厉声呵斥：“慕容千朵！”
少女肩膀轻轻一颤。
她向来怕疼、怕血、怕刀戈纷争，可此刻，依旧没有退缩。
“我知道你们不愿听，我自己也不愿接受。”
“那是我的父亲，我的姑姑。”
“我也曾奢望，他们从未做错任何事。”
她哽咽一声。
“可错了便是错了。”
“不能因为他们姓慕容，就要所有人陪着一错到底。”
老兵喉结滚动，沙哑开口：“大小姐，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
“我知道。”
慕容千朵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所以你们依旧肯唤我一声大小姐，我满心感激。”
说完，她俯身低头，朝着所有将士深深一叩。
“千朵替慕容家，谢过诸位多年守护。”
众人脸色剧变。
“大小姐！万万不可啊，我们承受不起啊！”
慕容千朵没有起身，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来。
“也替慕容家，向诸位赔罪。”
一句话落下，军中安静得可怕。
那些满怀恨意的将士，内心轰然震动。
他们撑了这么多时日，原来等的或许从不是一句复仇。
而是有人终于承认，他们所有苦楚，慕容家终究是欠了他们。
慕容千朵缓缓直起身。
额角沾了尘埃，双眼通红，依旧温柔地望着众人。
“我不曾见过你们，不知你们姓名。”
“可你们依旧认我、唤我大小姐。”
“既然如此，今日我便厚着脸皮，求诸位听我一句劝告。”
她深深吸气。
“别再报仇了。”
“别再为已经回不去的慕容家送命了。”
“慕容家的错，不能再让你们用命来偿。”
“我不求你们为慕容家血战到底。”
“我只求你们……”
喉间哽咽，停顿许久，她才艰难说完。
“活下去。”
“求你们，好好活下去。”
夜风裹挟着淡淡血腥，掠过空旷广场。
全场无声。
慕容旧部怔怔望着跪地少女。
他们原本以为，家破人亡之后，自己早已无路可走，唯有死战。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
原来还有人，真心希望他们平安活着。
前排老兵眼眶通红，许久才沙哑开口：“大小姐，若是归降，便是背弃将军啊。”
慕容千朵轻轻摇头。
“不是背弃。”
“你们为慕容家，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欠慕容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