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江南最漂亮的花，凋零了
此时，温灵运已经来到慕容千朵身边。
她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低声唤道：“千朵。”
慕容千朵抬头缓缓看向温灵运，轻声道：“温姑娘……”
温灵运扶着腰缓缓蹲下身，声音低哑：“你说。”
慕容千朵唇边又溢出一点血，却仍努力把话说完：“别……杀他们。”
“他们已经放下兵器了。”
“你答应过的。”
温灵运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许久，她才哑声道：“我答应你。”
“放下兵器者，不杀。”
“慕容旧部，不再追究。”
慕容千朵轻轻弯了弯唇。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费力地抬手，轻轻拉住温灵运的衣袖：“温姑娘……”
“我祝你与陛下，白头偕老。”
温灵运眼眶一红。
慕容千朵顿了顿，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那人眉眼绝色、拉弓射箭时的模样。
她声音很轻，却很真诚：“江南的花很美。”
“姑娘以后和陛下，一定要去看看。”
温灵运含泪点了点头：“好。”
慕容千朵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慢慢收回目光，又看向抱着自己的慕容婉。
慕容婉紧紧抱着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脸上：“朵儿，我在，我在这里，你别怕。”
明明慕容千朵才是姐姐。
可这些时日，慕容婉却一直唤她朵儿。
只因慕容千朵生性太过纯良，没什么心机，又惯会心软掉眼泪，明明年长些，却总像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
久而久之，慕容婉便不再唤她姐姐。
她唤她朵儿。
像唤一朵娇嫩又易碎的花。
可直到这一刻，慕容婉才忽然明白，原来她一直想护着的那朵花，也会在风雨最烈的时候，拼尽全力挡在所有人前面。
慕容千朵望着慕容婉，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很轻地唤她：“婉儿……”
慕容婉立刻俯下身，哭着应她：“我在，我在，朵儿，婉儿在这里。”
慕容千朵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手指刚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慕容婉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朵儿，你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了。”
“你撑一撑，好不好？”
“婉儿求你了，你撑一撑……”
慕容千朵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慢慢浮出一点很温柔的笑。
“婉儿……”
“其实我都知道了。”
慕容婉身子一僵。
慕容千朵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染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慕容婉立刻明白过来，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慕容千朵掌心很冷，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轻轻摸着慕容婉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里满是遗憾：“好可惜啊……”
“不能看着你腹中孩儿出世了。”
慕容婉瞳孔一颤，眼泪瞬间落得更凶。
“你……你怎么会知道？”
慕容千朵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其实不是今日才知道的。
几日前，太医替慕容婉诊脉时，便查出了她已有身孕。
那时慕容千朵就站在门外。
她听见这个消息时，先是愣了很久，随后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原来婉儿有孩子了。
原来她要做姨母了。
原来她们慕容家，还有一个新的小生命要来到这世上。
回去之后，慕容千朵便暗自欢喜了许久。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慕容婉发现，只能偷偷翻出针线，笨拙地替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她针线活虽然还不错，但是毕竟是第一次做小孩的衣服，扎了好几次手，才勉强做出一件小衣裳和一顶小小的虎头帽。
昨夜，她本想把东西送给慕容婉，给她一个惊喜。
可刚到门外，她便听见里面传来温承韫和慕容婉压低的说话声。
她听见温承韫说今晚局势危险，也听见慕容婉说，她必须来。
她更听见了慕容婉声音很轻地说：“此事不要告诉朵儿，她心软，若知道了，一定会跟来。”
那一刻，慕容千朵抱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门外很久很久。
她没有进去。
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些给孩子做的小东西，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原来婉儿早就猜到她会跟来。
可也是从那一刻起，她便决定了。
她一定要来。
哪怕慕容婉不让她来。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她柔弱无用。
她也想护住自己的妹妹。
护住妹妹腹中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想到这里，慕容千朵轻轻弯了弯唇，声音断断续续：“我昨晚……本来想给你送东西的。”
“给孩子做的小衣裳……”
“还有一顶小帽子。”
她说着，眼底竟有一点遗憾。
“可是我做得不好。”
“第一次做这个，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别嫌弃。”
慕容婉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不嫌弃，婉儿怎么会嫌弃。”
“朵儿做的，一定是世上最好的。”
慕容千朵听见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亮。
像是终于又被哄开心了。
她轻轻摸着慕容婉的小腹，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婉儿，你要好好活着。”
“孩子也要好好活着。”
“以后……若是他问起我。”
“你就告诉他，他有一个姨母。”
她顿了顿，眼角滑下一滴泪。
“虽然没什么本事。”
“也很爱哭。”
“但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慕容婉再也忍不住，将慕容千朵抱得更紧：“不要，朵儿，你自己跟他说。”
“你等他出生，你亲口告诉他。”
“你不是说想看他吗？你撑住好不好？”
“朵儿，婉儿求你……”
慕容千朵却只是望着她，眉眼温柔。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胸口好疼。
身上也越来越冷。
可她掌心贴着慕容婉的小腹时，又觉得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慕容婉的孩子。
是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想护住的希望。
慕容千朵轻声道：“婉儿。”
慕容婉哽咽应她：“我在。”
慕容千朵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很轻很轻的歉意：“对不起啊。”
“明明我是姐姐。”
“却一直都是你在护着我。”
慕容婉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慕容千朵却轻轻笑了。
“做你的姐姐，我很幸福。”
慕容婉呼吸一滞，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慕容千朵声音越来越轻，却仍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来生……我还做你的姐姐。”
“下次……”
“换我一直保护你，照顾你。”
慕容婉彻底崩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不要来生，婉儿不要来生。”
“婉儿只要这一世。”
“朵儿，你别丢下我。”
“你别丢下婉儿……”
慕容千朵看着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厉害。
她想替她擦眼泪。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于是只能轻轻动了动指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虚虚碰了碰她的手背。
“婉儿……”
“别哭。”
“你哭了……我会心疼的。”
慕容婉死死咬着唇，却还是止不住眼泪。
远处，太医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可慕容千朵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是慕容婉满是泪水的脸。
还有她掌心下，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真好。
婉儿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
她有孩子了。
有人会陪着她，替自己继续爱她。
慕容千朵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摸了摸慕容婉的小腹。
“宝宝……”
“要替姨母……”
“好好陪着你娘亲啊。”
话音落下，她眼睫轻轻一颤。
那只覆在慕容婉小腹上的手，终究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慕容婉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朵儿？”
没人应她。
“朵儿，你别吓我。”
还是没人应她。
慕容婉颤抖着握住慕容千朵垂下去的手，想重新把它贴回自己脸上，可那只手已经软得没有半点力气。
她整个人狠狠一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那个总是被她护在身后的姐姐，真的走了。
“朵儿……”
慕容婉抱着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一声，响彻长夜。
阶下，所有慕容旧部伏地痛哭。
无人再敢抬弩。
无人再言复仇。
而慕容千朵那只来不及送出的包袱，还安安静静地放在慕容婉房中的桌案上。
里面有一件针脚歪斜的小衣裳。
还有一顶小小的虎头帽。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间，最后的温柔。
温灵运站在一旁，抬手捂住唇，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江南最美的那朵花儿，在今夜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