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接她回家
浮沉纷扰,万般不舍,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痴梦一场。
慕容千朵断气后不久,雨齐也咬舌自尽了。
只是他死时眼睛仍睁着。
旁人替他合了几次,都没能合上。
或许直到死,他也没想明白,慕容柔为何不爱他。
可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不爱便是不爱。
哪怕他疯过、恨过、求过,最后也不过是把自己困死在一场旧梦里。
“替我好好活着”这六个字,有时不像祝福,倒像是死者留给生者的一道咒。
慕容婉病了。
病得几乎下不了床。
她那样一个不肯轻易示弱的人,竟也一连几日没能起来。
慕容千朵算是慕容家留给她最后的亲人。
明明日子都开始好起来了,明明她们都以为,以后总还能有许多年。
可人一闭眼,说走便走了。
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留下。
这对于从小没怎么尝过亲情滋味的慕容婉而言,何尝不残忍。
原来死亡也不过就是一场夏夜。
热风吹过,蝉声一停,人便没了。
慕容千朵死后第三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京中。
苗疆大捷。
冷霁率军回朝,两日后抵达京城。
消息送进养心殿时,温灵运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她听完之后,笔尖停了很久。
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一团。
清欢在旁边小声提醒:“姑娘?”
温灵运这才回神。
她低头看了眼那处墨迹,轻轻把那张折子放到一旁。
“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句。
可清欢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三日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可对于等着的人来说,却实在难熬。
温灵运这几日睡得很少。
有时夜里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只披着衣裳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一点点亮起来。
汪福和清欢劝过许多次。
起初还说几句,到后来也不说了。
因为他们知道,劝不住。
况且,他们又何尝不盼着陛下回来。
终于到了冷霁回京这一日。
天还没亮,温灵运便醒了。
清欢进殿时,见她已经坐在榻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殿内烛火还没熄,映得她脸色有些白。
清欢心里一紧,忙上前道:“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时辰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温灵运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睡不着。”
清欢看了眼她眼下的乌青,忍不住又劝:“您这些日子本就没怎么睡好,再这样熬下去,身子哪里受得住?小主子也受不住啊。”
温灵运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道:“她母皇今日回来,她大约也高兴。”
清欢一时没了话。
这几日姑娘笑得少,话也少。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她便是再心疼,也不好继续劝下去。
“那奴婢给姑娘梳妆。”
温灵运点了点头。
清欢替她挽发时,温灵运一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唇色也淡,怎么看都不像是休息好了的样子。
发髻快要挽好时,她忽然道:“清欢。”
“奴婢在。”
“替我上些妆吧。”
清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温灵运平日里很少上妆。
她生得好,素净时便已经很好看了,况且她向来不爱那些脂粉颜色。
今日突然要上妆,清欢一下便明白了。
她是怕陛下瞧出来。
清欢心里有些发酸,却还是低声应下:“好。”
脂粉薄薄扫上去,唇上也添了些颜色。
这样一看,气色果然好了些。
温灵运看着镜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用完早膳后,她并没有立刻出宫,而是照旧坐到案前,把该处理的折子都看了。
汪福在一旁伺候着,见她分明心里急,却还是一件一件把事安排妥当,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姑娘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倒不是脾气像。
是那股撑事的劲儿像。
外头天色渐渐亮了,却亮得不好。
云压得低,风也闷。
没过多久,雨便落了下来。
起先只是细雨,后来风一卷,雨势陡然大了。
檐下水珠连成线,砸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已是电闪雷鸣。
清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丝被风吹乱,衣袖也湿了半边。
她快步进来,关上门窗,对温灵运道:“姑娘,雨太大了。要不……咱们就在宫里等陛下吧。正阳门到皇宫也没多远,不差这一会儿。”
汪福也忙道:“是啊姑娘,您身子还没好,若是再受了寒,陛下回来知道了,奴才们可怎么交代啊。”
温灵运原本正低头整理案上的折子。
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二人。
“那日的事,不许告诉她。”
殿内一下静了。
清欢和汪福都不说话了。
那夜慕容千朵出事后,温灵运强撑着料理后面的事,回到养心殿时,裙摆上已经见了血。
清欢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太医连夜赶来,开了安胎药,又反复叮嘱,说必须静养,千万不能再受惊受累。
可这些话,冷霁都还不知道。
温灵运也不许他们说。
清欢忍了忍,还是道:“可姑娘这样,陛下迟早会知道的。”
“那便迟些知道。”
温灵运声音很轻。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雨下得很大,宫道几乎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看着那片雨幕,忽然道:“她走的时候,是我送她的。”
清欢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温灵运继续道:“那日风也很大,城门外那么多人,我其实有许多话想同她说。”
“可她要出征,我不能哭,也不能让她回头。”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轻轻握住了袖口。
“现在她回来了。”
“她打了胜仗,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
“我若只在宫里等着,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可我不想。”
她回过头,看着清欢和汪福。
眼神还是温和的,却认真得让人没法再劝。
“我想让她进城第一眼就看见我。”
“我想让她知道,我一直在等她。”
“不是等她回宫,不是等她复命。”
“是等她回家。”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声音轻了许多。
“她回来了,我该去接她。”
这话说得并不重。
甚至没有半点命令的意思。
可清欢知道,劝不动了。
姑娘就是这样。
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好像什么都可以商量。
可一旦她真决定了什么,便谁也劝不回来。
这一点,倒是和陛下像得很。
只是陛下的性子更霸道些。
有一说一,无一说二,急了的时候,便是无中生有,她也能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全天下都该顺着她的道理走。
姑娘却不同。
她从不强词夺理,也不大声压人。
她只是慢慢同你说。
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像春风似的。
等她说完,你明明知道不该答应,却又觉得,她说得也没有错。
甚至还觉得,是自己方才太不近人情了。
清欢有时想,这两个人真是奇怪。
一个脾气硬得像石头,一个性子软得像水。
可石头落进水里,偏偏也会被水抱住。
水看着柔,却也未必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
这样两个人,竟能走到今日。
想想也叫人觉得稀奇。
可又好像,原本就该如此。
最后清欢还是去取了披风。
汪福也不敢耽搁,忙命人备车,又叫人多拿了软垫和干净衣裳。
清欢替温灵运系披风时,动作格外仔细。
系好之后,她仍不放心,低声道:“姑娘,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同奴婢说。”
温灵运点头:“好。”
外头风雨未停。
殿门一开,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温灵运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
清欢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温灵运站在檐下,望着宫门的方向。
雨幕太重,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道:“走吧。”
她要去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