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百官迎百棺
雨,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雨滴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又一朵雨花,开了一个圈,又很快散去。
接近六月的雨,洗空了连日里的烦闷,却洗不掉百姓心头的热情。
从皇宫到正阳门这一路上,已然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天子御驾亲征,大胜归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位卑者或许不懂朝堂之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懂苗疆一战,大真究竟失去了什么,更不懂这一场胜利,是用多少鲜血换来的。
在世人眼里,有战争便有牺牲,有流血便有伤亡,这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要战火没有真正烧到自己身上,大多数人无疑只会去看最后的结局。
所以,他们只知道,胜了。
边境安了。
他们的陛下,带着大军打赢了仗,回来了。
大雨隐隐已有倾盆之势,可仍有人撑着伞,有人披着蓑衣,甚至有人连伞都没有,只用手遮着额头,踮脚往城门外望。
正阳门前。
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朱红的城门,让那一抹红在雨幕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守门士兵站得笔直,哪怕雨水顺着盔甲不停往下淌,他们仍旧努力睁大眼睛,望向远处。
雨幕之中,文武百官持伞而立。
君归,臣当迎。
百官身后的仪仗被大雨吹得东倒西歪,宫人们只能用力稳住手中的龙旗,不让那份皇家威仪被风雨压垮。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巳时三刻。
“来了。”
“陛下回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百姓们踮起了脚,百官也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子。
尤其是张正,他仿佛只有亲眼见到冷霁平安归来,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能真正落回去。
毕竟小狐狸是第一次出征。
这些时日,他没有一日不是心惊胆战的。
很快,立在城门旁的两名典乐官员便扬起手中的鼓槌,敲响了大真特有的迎军曲。
鼓声低沉有力。
一声,又一声。
后方那辆带着龙纹的红黑马车里,清欢听见动静,立刻激动地掀开帘子,对温灵运道:
“姑娘,陛下回来了。”
其实,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温灵运便已经知道了。
几乎是在清欢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便抬眸望向窗外。
只可惜,雨太大了,她们的位置又在后方,除了那一声声沉沉的鼓响,她什么也看不见。
帘子刚一掀开,冷雨便顺着窗缝飘了进来。
清欢怕她受寒,连忙将帘子放下。
“姑娘,雨太大了,等陛下近些,我们再下去。”
温灵运虽然也很想立刻见到冷霁,可想着百官在前,正常流程总归要走,便点了点头。
“嗯。”
车外的声音越来越近。
马蹄声、雨声、人群的喧嚣声混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渐渐地,一道纤长的身影随着红黑冷字龙旗,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是冷霁。
她骑的还是出征前那匹黑马,只是帝王身上的红黑战甲已经不见了。
她只着一身黑衣,乌发依旧用那支桃木簪高高束起。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打湿了她全身,却也越发显出她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百姓霎时欢呼起来。
百官虽也是面露喜色,可大多数人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诧异。
按理说,大雨之下,一切都该以龙体为重。帝王应当乘坐御辇,受百官朝拜才是。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们心中的惊讶还未散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难忘。
几乎是在后方影子出现的那一刻,全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帝王身后,跟着的不是以往那样威风赫赫的得胜之师。
而是一排又一排棺木。
密密麻麻。
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若说年轻的帝王浑身湿透,扶棺的士兵也周身湿透,那么那些棺木之上,除了被风雨飘落了些许雨滴,竟可以说是干爽的。
它们被护得很好。
比活人还要被护得仔细。
除了最前方那具棺木无名,后面所有棺木上都覆着白布黑字。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清欢原本还留着一道小小的帘缝,叽叽喳喳地给温灵运讲述外面的冷霁有多威风。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温灵运抬眸看向她:“怎么了,清欢?”
听见这声问话,清欢眨了眨眼,又仔细往外看了看,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片刻后,她脸上的笑容终究是一点点消失了。
她立马转身望向温灵运,脸色微微发白,张了张唇,声音也变得支吾起来。
“姑娘……”
温灵运心口莫名一紧:“怎么了?”
清欢指尖抓着车帘,声音有些不稳。
“外面……有很多棺材。”
温灵运怔了一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清欢动了动身子,抬手重新掀开帘子。
“姑娘,您看。”
只一眼,温灵运浑身的血液便像是被冻住了。
冷霁或许已经走到前头去了,她没有看见。
可那密密麻麻的棺木,她看见了。
一具接着一具。
一排连着一排。
在雨幕中沉默地向前,像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黑色长河。
这时,冷霁已经走到了正阳门中心。
年轻的帝王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仍和平日里那样,不紧不慢地牵着缰绳走到城门前,而后调转马头,转身望向那些还在继续入城的棺木和士兵。
雨水落在她脸上,她仿佛没有感觉。
人还在进。
雨还在下。
鼓声未停。
只是广场之上,再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那些棺木,神色由一开始的喜悦,逐渐变得茫然、震惊,最后又不自觉染上了悲伤。
这场大胜,原本该是热闹的。
可那一具具棺木无声地摆在那里,像是把所有欢呼都压了回去。
时间就这样安静地流逝。
半个时辰后,直到后方棺木已经排到几乎放不下,年轻的帝王眼睫终于动了动。
她抬头望向那阴沉沉的天色,忽然轻轻勾了勾唇。
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难过。
下一瞬,她倏然扬起马缰,咬牙开口。
“百官……跪迎。”
这一声落下,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震。
冷霁坐在马上,雨水顺着她的眉眼往下淌,她却只是望着满城百官,继续开口。
“今,朕……”
她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情绪几乎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下裂开。
可最终,她还是压了下去。
“携赴疆三十五万大军,大胜归来。”
“其中,前慕家军五万。”
“前锋军十万。”
“朕亲军二十万。”
话落,年轻的帝王低下头,久久不语。
满城寂静。
连风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片刻后,张正最先回过神来。
他缓缓收了伞,任由大雨浇湿官袍,而后撩袍跪地。
“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百官紧随其后,齐齐跪下。
伞落了一地。
仪仗在雨中摇晃。
无数官袍跪进泥水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抱怨。
紧接着,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人跪。
十人跪。
百人跪。
千人跪。
最后,正阳门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跪迎的,不只是凯旋而归的帝王。
还有那些战死苗疆、被帝王亲自带回家的英魂。
雨声滂沱之中,百官与百姓齐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句本该热烈。
可此时此刻,却被风雨与棺木压得沉重无比。
年轻的帝王喉头滚了滚,哑声道:“平身。”
话音刚落,她便下意识调转视线。
下一瞬,便见烟雨朦胧之中,温灵运乌发半束,一身月白色长裙被风轻轻扬起。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红着眼,温婉地望着她。
只一眼,年轻的帝王眼眶便红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敛了敛情绪,才重新望向她,极轻地牵了牵唇角。
可还不等她开口,温灵运便忽然丢了伞,朝着她奔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裙摆沾了雨,鞋履也踩进了泥水里,却像是全然不顾了。
温灵运很聪明。
她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满城归来的人里,她没有看到夏曳。
也正因如此,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想给她的陛下一个拥抱。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不敢去想,这一路上,冷霁到底是怎么走回来的。
那样长的路,那样大的雨,那样沉重的棺木,那样多回不来的人……
她更不敢想象,这一路冷霁的心,究竟疼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她只想抱住她。
抱住这个看起来依旧平静、实则早已被风雨和伤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
原来,为了巩固京城局面,为了稳住军心,冷霁在先前并未把夏曳的死讯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