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陛下不要怕,你有我们
此时,冷霁觉得,若世间真有神明,那大抵便是温灵运。
她抬眼时,恰好看见温灵运自雨幕里朝她奔来。
那一瞬,漫天阴雨仿佛都被她身上的月白色衣裙照亮了几分。
冷霁怔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这一生做过许多荒唐事。
杀过人,夺过权,抢过皇位,也强行把温灵运留在了身边。
从前旁人总说,强扭的瓜不甜。
冷霁那时不信,如今更不信。
她这一生最荒唐,也最正确的一件事,大抵就是把温灵运抢到了自己身边。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冷霁的脸色便黑了下去。
温灵运怀着身孕。
她怎么敢在这样大的雨里跑。
“温灵运!”
冷霁几乎是失声唤她,翻身便要下马。
可温灵运已经到了她跟前。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也沾湿了她的裙摆。她跑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却仍是那样温婉。
她仰头望着冷霁,眼底泛红,却对她笑了一下。
“这么久不见,陛下不想我吗?”
冷霁喉间一涩。
她想责备她不该来,想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如今最不能受寒受惊。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灵运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她。
冷霁眼眶终于红了。
她俯身要下马,温灵运却先一步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下来。”
冷霁一怔。
温灵运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她顿了顿,望着冷霁被雨水浸湿的眉眼,一字一句道:
“当初怎么送你走,如今就怎么带你回去。”
冷霁握着缰绳的手再次收紧。
她想说雨这样大,你怎么能出来。
想说你身子本就不好,怎么还敢淋雨。
想说温灵运,你是不是傻。
可最终,她只是哑声道:“上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汪福撑着伞匆匆赶来,清欢也白着脸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干净的披风。
冷霁俯身握住温灵运的手。
她掌心很凉。
冷霁的脸色更沉了些。
温灵运却像是没察觉,只坦然将手递给她。
冷霁不敢用力,只能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稳着她的手臂,将人小心翼翼地带上马。
她动作极温柔,连手臂都刻意避开温灵运的小腹。
等温灵运坐稳,她立刻接过清欢递来的披风,严严实实替她拢好,又把伞撑在她头顶。
雨声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冷霁低头看她,眉心紧蹙。
“冷不冷?”
温灵运摇头。
“不冷。”
冷霁自然不信。
她将人圈在怀里,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果然摸到一片湿冷。
冷霁的声音低了下去。
“胡闹。”
温灵运靠在她怀里,闻言却弯了弯眼。
“陛下刚回来,就要训我吗?”
冷霁被她一句话堵住,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马背微晃。
温灵运顺势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冷霁。”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冷霁垂眸看她。
温灵运微微侧过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想不想我?”
冷霁喉咙发紧。
“想。”
她声音嘶哑。
“很想。”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时时刻刻都在想。”
温灵运安静看了她片刻,眼尾一点点弯起。
“嗯。”
“我也是。”
雨声淅沥,马蹄踏过青石板,宫门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静。
冷霁抱着她,许久没有再开口。
温灵运也不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一道沉默。
她知道冷霁心里有话。
也知道那些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出口的。
又走出一段路后,冷霁忽然低声道:
“温灵运。”
“我在。”
冷霁低下眼。
雨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她眼底的疲惫。
她说:“夏曳没了。”
这四个字落下时,温灵运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急着劝她。
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替冷霁把这句话完整接住。
片刻后,温灵运慢慢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冷霁眼睫一颤。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本来不用死的。”
温灵运没有打断她。
冷霁的呼吸一点点乱了。
“若不是因为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苗疆那一夜。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雨天。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夏曳回头看她时,脸上还沾着血,却仍旧像往常那样笑了一下。
她说,陛下往前走。
她说,别回头。
后来冷霁真的没有回头。
再后来,她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
冷霁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生生剜去一块。
“她是为了我死的。”
温灵运心口发疼。
她转过身看她。
雨雾隔在二人之间,可她仍旧看见了冷霁眼底那点强撑着不肯落下的狼狈。
温灵运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冷霁。”
冷霁眼睫微颤。
温灵运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腹上。
“夏大人不是不见了。”
冷霁呼吸一滞。
掌心之下,是温灵运腹中温热的生命。
那一点温度隔着衣料贴着她,像是在提醒她,这世间并非只剩下离别。
温灵运看着她,声音很稳。
“她只是先去陪平乐殿下了。”
冷霁指尖蜷起。
温灵运按住她的手,不让她逃开。
“她若还在,也一定不愿你一直困在这里。”
冷霁没有说话。
温灵运眼尾泛红,却仍旧继续道:
“她替你守过,也替你疼过。”
“所以你不能把她的离开,变成自己的罪。”
冷霁肩膀轻轻一颤。
温灵运没有逼她立刻回应,只是把她的手按得更实了些,让她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下的温度。
“你还有我。”
她说。
“还有孩子。”
冷霁终于红了眼。
温灵运替她拭去眼尾的湿意,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以后想她,就同我说。”
“难过了,也同我说。”
她望着冷霁,字字认真。
“别再一个人忍着了。”
冷霁终于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侧。
她声音破碎得厉害。
“可我怕。”
温灵运抬手抚上她的背。
“怕什么?”
冷霁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灵运以为她不会再说。
可下一刻,她听见冷霁低哑的声音落在耳边。
“怕护不住。”
“怕留不住。”
“怕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温灵运心口疼得厉害。
她没有说“不会的”。
也没有说“别怕”。
这种话太轻,落不到冷霁心里。
于是她只是抱住她。
“怕也没关系。”
冷霁微怔。
温灵运靠在她怀里,语气放缓,却很坚定。
“冷霁,人是可以怕的。”
“怕失去,怕来不及,怕护不住在意的人,都不是丢脸的事。”
“你不用永远都像刀一样硬。”
冷霁喉间一哽。
温灵运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伤口的兽。
“在我这里,你可以疼,可以怕,也可以慢慢来。”
冷霁抱着她,却不敢用力。
温灵运察觉到她的克制,便握住她的手。
“从今往后,不管你想要谁,想留住谁,想护着谁,都不必再一个人了。”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砸在两人衣袖边缘。
温灵运偏过头看她。
“冷霁。”
“嗯。”
“你有我了。”
冷霁眼睫狠狠一颤。
温灵运继续道:
“所以以后怕的时候,也可以回头。”
“我会在。”
雨还在下。
可冷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温灵运肩侧。
许久之后,她哑声道:
“温灵运。”
“嗯?”
“你别不要我。”
温灵运心口一软。
她抚过冷霁湿冷的发,声音轻得像怕惊碎她。
“不会。”
冷霁像是没有听够,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别丢下我。”
温灵运抱紧她。
“不会。”
她的声音不重,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冷霁,我不会丢下你。”
那一刻,冷霁终于闭上眼。
雨声漫天,长路泥泞。
可她怀里有温灵运。
于是那些压在骨血里的疼,那些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惧怕,终于在这一场雨里,慢慢有了归处。
二人回宫后,便直接去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冷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不是回京。
不是回宫。
是回到了温灵运身边。
大军得胜归来,朝中诸事本该立刻议定,可冷霁只下了一道旨。
全军休整三日,诸事暂缓,待后再议。
她语气平静,没人敢有异议。
一路回到殿中,她始终没有松开温灵运的手。
像是方才那场雨太冷,冷得她到现在都没能缓过来。
清欢早得了消息,已经领人备好热水、干净衣裳,又命小厨房熬了驱寒汤,生怕二人淋了雨,受了寒气。
只是她很快便发现,今日的陛下与往常很不一样。
冷霁几乎一步也不肯离开温灵运。
温灵运往哪里走,她便跟到哪里。
温灵运停下来,她的目光也跟着停在那里。
仿佛只要一错眼,人就会不见了。
清欢瞧在眼里,心里酸得厉害。
浴房里的热水很快备妥。
白雾自门内缓缓漫出来,将殿中的寒气驱散了些。
温灵运转头看向清欢。
“你先下去吧。”
“我陪陛下就好。”
清欢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灵运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藏不住忧色。
“姑娘,要不还是奴婢在旁伺候着吧?”
她并非有意多嘴。
只是今日这一场重逢来得太急,也太重。
陛下情绪未稳,姑娘又怀着孩子,还刚淋过雨,她实在放心不下。
温灵运自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她摇了摇头。
“无妨。”
说这话时,她眉眼含笑,声音放得很软。
“她现在离不得我。”
清欢一怔。
温灵运垂下眼,想起方才雨中冷霁低声说的那句“你别不要我”,眸色也软了几分。
“我也放心不下她。”
清欢听了,便不好再劝,只得低声应是,带着宫人一并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冷霁就站在温灵运身侧,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不像那个刚刚得胜归京、令满朝百官跪迎的帝王。
倒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殿门合上。
四下终于静了下来。
浴房中水汽氤氲,温热潮湿,连灯火都被蒸得有些朦胧。
温灵运转过身,看向冷霁。
“陛下。”
她朝她伸出手。
“过来。”
冷霁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片刻后,她乖乖抬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