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去天牢
自冷霁从苗疆大捷回京后,一切仿佛又回归到了正轨。
年轻的帝王依旧每日按时早起,早朝,下朝,然后回养心殿陪温灵运。
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可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朝堂上,文武之间出现了大真史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和谐。
往日里文武百官因为身份立场不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新科举改革后,那些从寒门与地方州府中拔擢上来的新人,几乎都已在朝堂站稳了脚。
武官一脉,也随着从前最大的两大世家贺家和慕容家的倒台,重新换了一批人。
只是,他们如今都有一个共同点。
从前世家领头独大,朝中权势彼此掣肘。如今却不同了,兵权、政权、朝政任免,皆归于帝王之手。
也是从这时起,年轻的帝王才算真正做到了实权在握。
只是这样一来,冷霁便觉得上朝有些无聊。
她一向乐于看朝臣斗嘴,并将此视作朝堂乐事。如今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恭谨,一个比一个听话,倒叫她少了许多乐子。
又是一日早朝。
紫宸殿内,年轻的帝王看似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头顶十二旒珠帘微微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神色。
可若有人敢细看,便会发现,龙椅上的帝王正半阖着眼,困得快要睡过去。
“陛下。”
新任礼部主事上前一步,躬身禀道:“报国寺已经修缮完毕,钦天监也已择出吉日。三日后,便可将苗疆一战中牺牲的十万英魂请入寺中,受万民香火供奉。”
这位新任礼部主事,是今年新科举里的第三名,刘承恩。他正值年少,入朝不久,眼底仍有未被朝堂磨去的赤诚。
说到这里时,他不由想起一个多月前冷霁率棺回京的场景。
那日满城素缟,十万棺椁入京。年轻的帝王一身玄衣,亲自走在最前头。
那一幕,他至今想起,仍觉胸口震荡,眼眶发热。
对于龙椅上的帝王,他是真的敬佩至深。也是从那日起,他便下定决心,此生立于朝堂,必不负他的君王。
然而,他的君王并没有回答。
殿内安静了一瞬。
站得最近的温承韫抬眼看了看龙椅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冷霁眼睫动了动。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偏眸看向温承韫:“什么?”
温承韫:“……”
殿中众臣:“……”
礼部主事怔了片刻,立刻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冷霁这才坐直了些。
方才那点倦意仿佛在一瞬间被她压了下去。她抬眸看向礼部主事,珠帘后的目光逐渐沉静。
“办好。”
她只说了两个字。
礼部主事立刻俯身:“臣遵旨。”
冷霁指尖轻轻点了点龙椅扶手,又道:“十万英魂入报国寺,不是礼部一桩差事。”
她看向殿中众臣,语气不疾不徐,却叫人不敢分神。
“是大真欠他们的。”
礼部主事喉间一哽。
冷霁继续道:“名册要誊清楚。凡有姓名者,皆刻入英魂碑。无名者,也不得草草带过,统一列为大真忠魂。”
“他们生前为大真守疆土,死后便该受大真万世供奉。”
“还有。”
她顿了顿。
“祭礼当日,朕亲往报国寺。”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朝臣都微微一惊。
礼部主事立刻跪下:“陛下圣明。”
冷霁看了他一眼:“圣明不圣明,朕不知道。”
她语气淡淡。
“朕只知道,活着的人,总不能连一炷香都舍不得给他们。”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礼部主事俯首叩地,眼眶已然发红:“臣,遵旨。”
冷霁轻轻“嗯”了一声。
她面上仍是帝王该有的沉稳,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怎么最近总觉得疲乏?
明明也没有做什么。她最近可老实了,夜里顶多也就搂一搂温灵运的腰,旁的什么都没做。
可她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难道是自己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冷霁眉心便皱了一下。
不至于。
开玩笑,她才多大?
正是风华正茂、春风得意,脸还能看,腰还能摸,朝臣还能压,皇后也还哄得到手的年纪。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身,又很隐秘地收了收小腹。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些日子温灵运掌心落在她腰侧时,分明停了好一会儿。
温灵运那样清冷矜持的人,若不是觉得好摸,怎么会舍不得立刻收手?
所以,她绝不可能老。
老的是这没完没了的早朝。
许是从苗疆归来后,心神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可自那以后,她确实比从前更容易觉得疲惫。
如今许多私事,都是温灵运在帮她打理。若非温灵运有孕在身,她怕是恨不得连批折子都推给她。
随后,兵部尚书李茂站了出来。
夏曳死后,她的亲兵李茂被冷霁提拔为新的兵部尚书。
李茂行事利落,性子沉稳,又是从军中一步步爬上来的,既懂军务,也压得住底下那群武将。
她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折子:“陛下,贺云骁谋反一案,臣查清了。”
一旁的汪福见状,立刻上前取过折子,转身呈给冷霁。
李茂继续道:“人证、物证、来往密信,皆在折中。”
她停了一下,低头道:“按律,当斩。”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贺云骁谋反一案,牵扯甚广。贺家虽已倒台,可到底曾是百年将门,根系盘踞军中多年。此案若真彻查到底,不知还要牵连出多少人。
冷霁接过奏折,垂眸翻看。珠帘微晃,遮住她眼底神色。
过了许久,她合上奏折。
殿中众臣下意识屏住呼吸。
冷霁只道:“斩。”
一个字落下,满殿皆静。
李茂立刻拱手:“臣遵旨。”
可她并没有立刻退下。
冷霁抬眼看她:“还有话?”
李茂迟疑了一瞬:“有。”
她低下头:“只是此事,臣不敢替陛下断。”
冷霁没有说话。
李茂便继续道:“贺之昭一直要见娘娘。”
听见这个名字,冷霁眸色微微一动。
李茂道:“他说,谋反当日,娘娘曾亲口许过他。若他主动帮忙降伏贺云骁,娘娘便帮他一次。”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语气更谨慎了些。
“谋反是死罪,臣知道。”
“贺云骁该不该死,臣也知道。”
“只是娘娘那句话,臣不敢越过陛下。”
冷霁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回京后,汪福等人已将当日京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禀报给她。
她听到贺云骁谋反时,第一反应便是杀了他。只是此案牵扯太多人,其中还涉及军中其他世家旧部。
冷霁本就有心整顿武官一脉,这才耐住性子,没有第一时间将贺云骁处死。
如今案子查明,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偏偏,这里面牵扯到了温灵运曾经许下的一句话。
冷霁指腹摩挲着奏折边缘。
片刻后,她淡声道:“贺云骁要死。”
李茂心头一凛。
冷霁又道:“这一点,谁来说都一样。”
她将奏折放在案上。
“至于贺之昭……”
冷霁顿了顿。
“朕会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李茂立刻低头:“臣遵旨。”
冷霁靠回龙椅上,倦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还有事吗?”
众臣垂首,无人再奏。
冷霁扫了一眼殿中:“没有便退朝。”
汪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退朝——”
百官跪拜。
“恭送陛下。”
冷霁刚准备起身,忽然又坐了回去。
她皱了皱眉,看向汪福:“今日怎么没见温朝和?”
汪福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太傅大人告了病假。”
冷霁看着他:“病了?”
汪福道:“说是身子不适。”
冷霁沉默片刻。
“皇后知道吗?”
汪福垂着头,答得小心:“温承韫大人特意交代,说这等小事,不必惊动娘娘。”
冷霁听到“特意交代”四个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便没说?”
汪福背后微微一紧,忙道:“奴才想着,娘娘如今身子重,温大人既说无碍,便不敢拿这些小事去扰娘娘。”
冷霁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怪罪。
也是。温灵运如今月份渐大,确实不宜再让她为这些事操心。
汪福察言观色,小心问道:“陛下可是要回养心殿?”
按照以往惯例,冷霁一下朝,便会风风火火地迈着她那双长腿回养心殿。
可今日,冷霁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
“不回。”
汪福一怔。
冷霁起身,语气平静:“去天牢。”
汪福心头一跳,却不敢多问。
冷霁从龙椅上走下:“朕要见贺云骁。”
汪福立刻躬身:“奴才这就去安排。”
御驾很快备好。
冷霁下了紫宸殿台阶,抬眸看了一眼远处天色。
晨光正盛,宫墙巍峨。
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贺云骁这条命,她原本是一定要取的。只是如今,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温灵运当日到底答应了贺之昭什么。
以及,贺之昭口中所谓的“帮他”,究竟是想要保贺云骁一命,还是另有所求。
若只是保命……
冷霁眼底冷意更甚。
那便不可能。
谋反之人,绝无活路。
至于贺之昭。
她可以给温灵运这个面子。但贺家欠下的债,总归要有人来还。
对了,若要问汪福为何突然改口,开始称温灵运为皇后娘娘。那便要从冷霁回京第二日说起。
冷霁回京后的第二日,便命钦天监联合礼部,将皇后金印与册宝按规矩送到了养心殿,亲自交到温灵运手中。
她太想让温灵运给她一个身份了。
虽然她们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几乎都做过了。
甚至连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可冷霁还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
温灵运是她的皇后。
是她冷霁明媒正娶,要一生相守的人。
只是太后孝期未过,婚仪不能大办。再加上冷霁隐约感觉得到,温灵运对拜堂成亲一事似乎有些抵触。
所以她没有逼她。
她把真正的大婚之期,往后推了一年。
一年后,孝期已过。
她会给温灵运一场天下皆知的大婚。
让整个大真都知道。
她冷霁此生唯一的皇后,只有温灵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