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阎王不收
紫宸殿位于皇宫东侧高位,天牢则在西侧低位。
一高一低,像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御辇之上,年轻的帝王手肘支着头,半眯着眼,歪歪斜斜地坐着。
十二旒珠帘随着御辇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大半神色,也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行至半途,冷霁忽然坐直了身子。
“停。”
话音刚落,抬辇的宫人立刻停下脚步。
汪福忙快步走到御辇旁,弓着腰小心问道:“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冷霁垂着眼,指腹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上的扳指。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贺家所有人,如今都在天牢?”
汪福连忙低头回道:“回陛下,是,都在。”
话落,冷霁转动扳指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了抬眼,唇角轻轻勾起,“过来。”随即朝汪福抬了抬手,“附耳过来,朕交代你一件事。”
汪福心头一紧,忙凑近了些。
冷霁只低声吩咐了几句。。
汪福虽心中疑惑,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立刻躬身应下。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冷霁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御辇上。
汪福得了吩咐,很快转身离去。
他跟在冷霁身边多年,最知道陛下的脾气。有些事,陛下愿意说,自然会说;陛下不愿说,做奴才的便只需照办。
御辇一路往西,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天牢。
天牢外石墙高耸,阴气沉沉。明明此时晨光正盛,可到了这里,却像连日光都被拦在了外头,只剩下阴森森地寒意。
狱卒与牢官早早跪了一地,额头几乎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一路传入牢中,在狭长阴冷的甬道里来回回荡。
贺云骁原本正坐在牢中发呆。
听见这句话,他眼珠微微转动了一瞬,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死寂里回过神来。
可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起身,没有见礼,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牢官见状,脸色一白,忙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大胆!见到陛下,竟敢不下跪!”
哪知冷霁只是抬了抬手,淡淡开口,“无妨。”
另一名牢官已经极有眼色地端来了椅子,小心翼翼放在牢门之外。
冷霁拂了拂衣摆,顺势坐了下去。
她坐得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懒散。可偏偏只是这么一坐,便叫这阴暗潮湿的天牢都仿佛跟着低了一头。
贺云骁依旧一动不动。
将死之人,有何畏惧。
冷霁也不恼。
一个敢在她离京后直接谋夺皇位的人,如今见了她不跪,她并不意外。
她靠在椅背上,懒懒抬眼,将贺云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算起来,她和贺云骁应该快有一个半月没见了。
当初那个京中人人称赞的翩翩将门公子哥,如今早已没了半分体面。
满面污垢,胡子拉碴,身形瘦削,神色颓败。
只是他身上还穿着谋反那日的龙袍。
那龙袍已经脏了,衣摆沾着灰尘与暗色血迹,原本精致的金线也失了光泽。
冷霁看见那身龙袍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龙袍,又看了看贺云骁身上那件。
下一瞬,她心里冷嗤了一声。
没有自己穿着好看!
可很快,年轻帝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因为她在贺云骁凌乱的发间,看见了一支桃木发簪。
冷霁目光微顿,眉心随之蹙起。
那簪子样式并不贵重,甚至称得上朴素。
可她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支桃木簪,和她曾经那支,一模一样。
貌似……从京中回来后,她的那支发簪便不见了。
近来都是温灵运替她束发,她记得自己还曾随口问过温灵运,怎么不用她送给自己的那支桃木簪。
当时温灵运是怎么说的?
冷霁垂眸想了想。
好像是说,不好看。
想到这里,年轻帝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那桃木簪,是温灵运当初在扬州送给她的。
那是温灵运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
换句话说,在冷霁心里,那便是她们之间的定情信物。
如今,贺云骁头上竟然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并且那次去扬州,贺云骁也在。
倒不是她不相信温灵运。
她信她的温灵运。
只是信归信,这样一支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在贺云骁头上,仍旧让她心里十分不得劲。
冷霁越看,越觉得碍眼。
甚至想直接走过去,亲手将那支簪子从贺云骁头上拔下来。
思及此,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天牢里的空气也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属于顶级乾元的信息素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冷冽,强势,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一旁的牢官与狱卒皆是脸色一白,纷纷低下头。
贺云骁颈侧的腺体猛地一痛,那痛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命门,几乎要将他的腺体生生捏碎。
他眉头一下皱起,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在阴冷的牢房里来回回荡,听着格外刺耳。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下跪,刺激到了冷霁。
自打谋反失败,被打入天牢这段时间,他的确想了许多。
想他贺云骁这一生,如履薄冰。
生在贺家,长在贺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虽然到最后,他谋反失败了。
可那又如何?
他敢想,也敢做。
敢问这天下,几个人能有他这样的胆子,敢当真朝那张龙椅伸手?
大多数人不过是有心无胆罢了。
人之将死,又何畏惧?
他对冷霁毕恭毕敬了那么久,若临死之前能恶心她一下,也算快哉。
贺云骁笑够了,才缓缓抬起头。
他隔着凌乱的发丝看向牢门外的冷霁,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意。
“陛下这是怎么了?”贺云骁扯了扯唇角,“臣不过是没有下跪,竟也值得陛下这样动怒?”
这话说得像是在请罪,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挑衅。
明面上他还称一声陛下,暗地里却没有半分敬意,只恨不得将自己最后这点反骨,全都摆到冷霁眼前。
一旁牢官听得头皮发麻,脸都白了。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再呵斥,却又怕自己这时候开口,反倒火上浇油,只能忍了下来。
冷霁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贺云骁。
看他身上那件肮脏的龙袍,看他眼底那点不知死活的得意,也看他发间那支碍眼至极的桃木簪。
片刻后,冷霁忽然笑了一声,她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底发寒。
“贺云骁。”她终于开口,“朕今日来,不是来看你跪不跪的。”
贺云骁盯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微滞。
冷霁抬眸看向他,“你跪不跪,于朕而言,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唇角轻轻一勾。
“毕竟,一个快死的人,站着还是跪着,又有什么分别?”
话落。
贺云骁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贺云骁不痛快,冷霁便痛快了。
她唇角轻轻扬了扬,方才眼底那点冷意散了些,竟显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贺大人不妨猜猜,”她慢悠悠道,“朕今日为何会来?”
她语气实在不像来天牢审犯人,倒像是闲来无事,随口同人说两句话。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恼火。
贺云骁抿紧了唇,没有答。
冷霁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开口,便轻轻“啧”了一声。
“真没意思。”
她微微偏头,笑意更深了些。
“朕又猜对了。”
贺云骁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他最恨冷霁这副样子。
仿佛什么都在她掌心里,仿佛他所有不甘、所有挣扎,落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跳梁小丑临死前的一点可笑把戏。
贺云骁死死盯着她,咬牙道:“冷霁,要杀要剐,随你便!大不了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
冷霁挑了挑眉。
“是么?”
她似乎认真想了想,随后慢条斯理地笑了。
“可朕若是阎王,像你这样蠢的人,朕大约是不肯收的。”
贺云骁脸色一变。
冷霁还嫌不够,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毕竟,明明一手好牌,却能打得这般稀烂,阎王也怕晦气!”
话音落下,牢中静得厉害。
连角落里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似乎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贺云骁脸色青白交错,握着铁链的手背绷出青筋。铁链被他攥得哗啦一响,又很快停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回去。
可冷霁只是这么闲闲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他喉间一堵,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霁见状,唇边笑意更淡。
“怎么?”
她慢悠悠道。
“这便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