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爱是托举
贺云骁终于忍不住了,怒声道:“冷霁!你少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冷霁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朕坐着说的。”
贺云骁:“…………”
牢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旁牢官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生怕这时候稍有动静,便被牵连进去。
贺云骁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硬生生压下那股怒意。
可压下去的火,终究还是要找个地方烧出来。
他冷笑一声,嗓音嘶哑:“我贺云骁走到今日,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强抢温灵运,我会反吗?”
冷霁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朕倒是不知道,温灵运还有这等本事。”
她抬眸看他,眼底笑意极淡。
“竟能叫贺大人谋反。”
贺云骁脸色微僵,很快又冷声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装模作样?”
冷霁轻轻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似乎觉得有趣,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贺云骁,朕当初带走温灵运的第二日,便放她出了宫。”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你还记得,你那时是什么反应么?”
贺云骁呼吸一滞。
他当然记得。
那一日,温灵运站在贺府门前,脸色苍白,衣襟底下遮不住暧昧的红痕。
她是来道歉的。
也是来给贺家一个交代的。
可那时他心里想着慕容婉,满眼都是温灵运被人碰过的痕迹,只觉得屈辱,只觉得厌恶。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
没有问她怕不怕。
更没有问她,那一夜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是觉得,她脏了。
冷霁看他脸色变了,便知道他想起来了。
她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看来没忘。”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那朕便不用替你回忆了。”
贺云骁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猛地抬头:“冷霁,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若不是你强抢了她,事情怎么会到今日这一步?”
他眼底泛红,连声音都跟着发狠。
“那样一个容貌如天仙、才情又双绝的女子,本该是我的。”
“换作是你,你甘心吗?”
冷霁闻言,眼里掠过一丝讥诮。
“你是今日才知道她容貌出众,才情双绝?”
贺云骁一下子哑了声。
这句话太轻,也太准。
准得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便将他那些自以为深情的不甘全都剖开了。
他真正看清温灵运的容貌,是在她被送回贺府那日。
可那时,他只看见了她身上的红痕。
他真正见识温灵运的才情,是在御马节上。
她一身典乐正官服,立于高台之上,礼乐既起,满场皆静。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那个曾被他嫌弃、被他冷落、被他当作累赘的女子,竟也能有那样耀眼的时候。
可那已经不是他的了。
一想到这里,贺云骁心口便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他不肯承认自己错了,便只能抓着最后那点不堪的借口不放。
“冷霁,你也是乾元。”
他死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清白尽失吗?”
这句话落下,牢中瞬间一静。
冷霁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贺云骁。
那目光太冷。
冷得贺云骁脊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片刻后,冷霁才开口。
“那贺大人如今在这里乱叫什么?”
贺云骁脸色一变。
冷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搭,声音却沉了下来。
“贺云骁,朕今日来见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值得见。”
她抬眼看向他。
“只是因为,你曾经也算见过温灵运的好。”
“这一点,朕认。”
她说得平静。
“朕当初强抢她在先,也认。”
牢中众人听得心惊。
这世上能让帝王亲口认错的事,本就不多。
可冷霁说这话时,神色竟没有半分不自在,坦然得仿佛那原本就是该认的账。
她不是好人。
可她也不屑于将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
“可是贺云骁。”
冷霁望着他,语气冷了下去。
“你配不上她。”
贺云骁眸光一颤。
冷霁却没有停。
“在你眼里,她是物件,是面子,是你贺家拿来撑门楣的东西。”
“她好不好,疼不疼,怕不怕,委不委屈,你从来都不在意。”
“你只在意,她是不是干净。”
“是不是还配得上你。”
贺云骁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冷霁每说一句,都像是把他藏在心底最阴暗的念头拎出来,丢在明处晒。
“但凡那日,你替她说过一句话。”
冷霁声音很轻。
“但凡你问过她一句。”
“朕今日,也许还真会有几分良心不安。”
她顿了顿,眼底讥诮更深。
“可惜,没有。”
“你没有。”
“贺之昭没有。”
“温朝和也没有。”
“你们给她的,只有羞辱。”
贺云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这样的人,连恨都显得浅薄。
他不是爱温灵运。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曾经不要的东西,原来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于是他不甘心。
于是他觉得被抢了。
于是他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是那个亲手把温灵运往外推的人。
冷霁垂了垂眼,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贺云骁,爱不是张口便来的东西。”
“你那不是爱。”
“最多不过是见色起意,是失去之后的不甘,是占有欲作祟。”
她抬眸,目光落在贺云骁脸上,平静得近乎残忍。
“真正爱一个人,是要付代价的。”
“要舍得给,要接得住,要明白她是个人,不是你的私产。”
“要知道她疼,也要知道她怕。”
“要在她被所有人指责的时候,愿意站到她身前去。”
冷霁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
她想起温灵运。
想起她垂眼替自己束发的样子,想起她忍着委屈也不肯多说一句的模样,也想起她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一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
于是冷霁眼底那层冷意,终于淡了些。
“这些,你做不到。”
她轻声道。
“朕也未必做得好。”
“所以朕在学。”
“学着怎么爱她。”
贺云骁彻底沉默了。
他坐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身上那件龙袍脏污不堪,头发凌乱,脸色灰败。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低地笑。
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哑,像是要把胸口那口气全都笑出来。
可笑到最后,眼角却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笑冷霁,还是在笑自己。
冷霁的话,他听进去了。
可也只是听进去了。
人到这一步,再谈什么爱不爱,错不错,已经没有意义。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只是他仍旧不愿承认,自己是因为贪心,因为愚蠢,因为不甘,才将贺家一步步拖到今日。
他宁愿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温灵运。
因为那个失了清白的坤泽女人。
因为那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坤泽女人。
因为她,他才丢了脸面,丢了前程,丢了贺家几族人的性命。
可偶尔有那么一瞬,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悔。
只是那点悔意太轻,也太迟了。
迟到他根本不敢承认。
只要没人说破,只要他自己咬死不认,这一切便仿佛还能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冷霁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贺云骁,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口。
“朕这个人,良心其实不多。”
贺云骁抬眼看她。
冷霁道:“可当初抢了温灵运之后,朕确实对你贺家存过几分补偿之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楚。
“不然你以为,朕提拔你做兵部侍郎,当真只是为了平衡慕容烈?”
贺云骁瞳孔一缩。
冷霁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朕给过你机会。”
“看在温灵运的份上。”
她起身,拂了拂衣袖,语气里终于只剩下漠然。
“可惜,你没接住。”
“也没那个脑子接住。”
她垂眸看他最后一眼。
“所以,贺云骁,你是真的蠢。”
说完这句,冷霁转身便走。
她走得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红黑龙纹衣摆划过阴暗的天牢甬道,像一抹刺目的光,偏偏冷得没有温度。
走到牢门前时,冷霁停了停。
牢官立刻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冷霁没有回身,只淡声道:
“明日午时三刻,斩。”
一句话落下,天牢中死寂一片。
贺云骁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可冷霁还没说完。
她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告诉贺之昭。”
“九族之中,只准留一人。”
话音刚落,汪福便从外头快步进来。
他双手捧着一份名册,躬身递到冷霁面前。
原来冷霁半道上叫他去办的,便是这件事。
那名册上列着贺家族中所有坤泽的名字。
冷霁垂眸扫过,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片刻后,她伸手,从其中划去了一个名字。
贺知嫣。
她记性一向很好。
尤其是在温灵运的事上。
当初谁欺过她,谁辱过她,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踩过一脚,冷霁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冷霁心里,贺云骁、贺之昭、贺知嫣这些人,先是死于对温灵运不好。
其次,才是死于谋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她冷霁,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