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帝王的桃木簪
日落当西。
暖色的光斜斜照进御书房时,温灵运终于处理完了手上最后一份政务。
她放下朱笔,抬眸望向窗外。
晚霞铺了满天,金红交错,明明是极好看的景致,她却看了许久都没有回神。
半晌后,清欢端着一盏参茶走上前来,轻声道:“姑娘,喝些吧。”
她语气里满是心疼。
谁家坤泽怀着身孕,还要日日坐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偏偏她家姑娘就是这样,凡事都要替陛下撑着。
可一想到冷霁如今的身子,清欢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命运多舛。
当真是一言难尽。
温灵运垂眸看了一眼那盏参茶,却没有接,只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清欢一怔:“姑娘?”
温灵运声音很轻:“清欢,以后不要再给我喝这样滋补的东西了。”
她抬手覆上小腹,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贴着那里,神色温柔,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酸涩:“宫里的嬷嬷们说,孩子月份越大,吸收得越多。对陛下来说,便越是负担。”
清欢听得鼻尖一酸:“姑娘……”
温灵运见她眼眶红了,反倒温声安慰她:“别担心。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安慰清欢,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只要冷霁平安,只要孩子平安,她怎么样都无妨。
说完,温灵运又望向窗外。
晚霞越发殷红……
她静静看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养心殿吧。”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陛下……应当等久了。”
***
养心殿。
温灵运刚到殿外,便见汪福候在那里。见她回来,汪福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娘娘。”
“汪福,不必多礼。”温灵运柔声问,“陛下醒了吗?”
“醒是醒了……”
汪福话说到一半,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他迟疑片刻,朝养心殿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您还是自个儿进去瞧瞧吧。”
温灵运微微一怔。
她前脚刚跨进殿内,便被眼前这副模样弄得愣住了。
整个养心殿乱得不成样子。
尤其是她的梳妆台,抽屉被尽数拉开,妆奁、匣子、绸带散了一桌,不知道的,还以为殿里进了贼。
而那位年轻的帝王,此刻正撅着身子趴在床榻边,手往榻底摸索着,嘴里还小声嘀咕:“藏哪儿去了呢……”
温灵运一时有些发懵。
她走过去,低声问:“陛下这是在找什么?”
冷霁本就找得认真,冷不防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吓了一跳。
下一瞬——
“哎哟!”
她急着从榻边起身,额头直接磕在了床榻边缘。
温灵运脸色一变:“陛下!”
她下意识便要俯身去扶,冷霁却先一步开口:“运儿,朕无事,你别弯腰,累。”
说完,她龇牙咧嘴地扶着额头站了起来。
果不其然,那张俊俏的脸上,额角处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个包。
温灵运又气又心疼。
几乎是冷霁刚站稳,她便立刻唤道:“清欢,快去拿些药膏来。”
清欢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药。
温灵运抬手轻轻碰了碰冷霁额上的包,眉心微蹙:“陛下到底在找什么?”
冷霁看着她,委屈又认真:“找你送朕的桃木簪。”
说着,她又往四周看了一眼:“运儿,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温灵运的手微微一顿。
她神色有一瞬间的闪躲。
冷霁看见了,顿时急了:“运儿,你不会是把它扔了吧?”
温灵运原本就怀着身孕,又处理了一下午政务,身心俱疲。更何况,她心里还一直压着今晚那件事。
她一想到入夜之后,冷霁身边或许会出现旁的坤泽女子,想到那些人会靠近她、碰她、闻见她身上的气息,胸口便像堵了东西一般,闷得厉害。
那股委屈、难过与酸涩,压了一下午,到此刻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语气也不自觉冷了几分:“对,扔了。”
冷霁愣住。
温灵运别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早说过不好看,陛下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冷霁怔怔看着她。
她见过温灵运对自己冷淡的模样,也见过温灵运温柔哄她的样子,可还是第一次在温灵运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那不是单纯的生气。
更像是压了太久的难过与失望。
冷霁心里忽然有些慌。
“运儿……”
她低声唤她。
恰在这时,清欢拿着药膏走了进来。
冷霁立刻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清欢也有些懵。
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下午许慕慈已经将温灵运的安排告诉了她,清欢猜想,姑娘此刻大抵是因为那件事心里不开心。
她看向冷霁的目光一时也复杂起来。
若陛下当真与旁的坤泽女子有了什么,她竟莫名觉得难受,甚至替姑娘不值。
可另一面,她又觉得陛下也可怜。
因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最要紧的是,这件事偏偏还是姑娘亲自安排的。
殿内气氛一时尴尬得厉害。
温灵运从清欢手中接过药膏,低声道:“清欢,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同陛下说。”
清欢垂首:“是,姑娘。”
“哎……”
冷霁见清欢要走,下意识便出了声。
她还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何清欢走得极快。
这种修罗场,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该怎么处理,自然是能走多快便走多快。
殿内很快只剩下她们二人。
温灵运打开药膏,声音低低地道:“坐好,我给你涂药。”
冷霁安静地坐了下来。
只是她人虽坐着,心思却转得飞快。
温灵运为何生气?
难不成,是因为贺云骁?
思及此处,冷霁抬头望向她,还是忍不住问:“运儿,你当真把簪子给朕丢了吗?”
温灵运秀眉微蹙。
她实在不明白,冷霁为何偏偏对那支簪子如此执着。
不过是一支地摊上买的桃木簪。
她心里正乱,便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嗯,丢了。下次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这话刚落,冷霁便立刻站了起来。
她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丢哪里了?怎么能扔呢?”
温灵运一顿。
冷霁眉眼间满是焦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那是你第一次送朕的东西。”
温灵运沉默下来。
冷霁看着她,又问:“是因为贺云骁吗?”
温灵运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才低声开口:“陛下既然都看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冷霁眉头拧得更紧,满脸不解:“朕不服。”
温灵运愣了一下:“什么?”
冷霁理直气壮道:“他头上戴的又不是你送的,你该扔他的啊。”
说着,她越想越委屈:“你干嘛扔朕的?”
温灵运:“……”
她看着冷霁那副认真又不服气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像……说得也有道理。
片刻后,温灵运才轻声问:“陛下心里不介意?”
冷霁瘪了瘪嘴。
“看到的第一眼,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还有几分得意:“不过朕稍稍想了片刻,便想通了。”
温灵运看着她:“想通什么?”
冷霁认真道:“第一,他那支又不是你送的。”
“第二,他戴起来没有朕好看。”
说完,她哼了一声,笃定道:“他就是嫉妒朕。”
温灵运怔怔看着她。
也不知为何,听见冷霁这样说,她心里那些不快与郁气竟像被风吹散了大半。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是啊。
贺云骁头上的那支簪子,又不是她送的。
她到底在心虚什么?
又为何要一直内耗自己?
她怕冷霁吃醋,怕冷霁误会,怕她心里不舒服。可到头来,冷霁竟比她想得还要清醒。
只是此时,年轻的帝王已经低下了头。
方才那点神气消失不见,她垂着眼,语气低落得厉害:“可你还是把朕的簪子扔了。”
温灵运见她这般模样,心一下子便软了。
她哪里舍得真让冷霁难过。
“你等我一下。”
说完,温灵运转身走向梳妆台。
冷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只见温灵运走到镜架旁,抬手从一旁取下了一支桃木簪。
正是冷霁翻箱倒柜找了半日都没找到的那支。
冷霁看着那支簪子,又看了看满殿被自己翻乱的东西,顿时气笑了。
她找了这么久,甚至还撞出了一个大包,结果这东西竟一直明晃晃放在外头。
可等温灵运将簪子递到她面前时,她又笑不出来了。
桃木簪上多了几道细小划痕。
冷霁接过去,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划痕,眼里的心疼几乎藏不住。
温灵运看着她这副珍惜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
她温声道:“陛下,下次我亲手重新做一个送你,可好?”
冷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温灵运轻轻点头:“真的。”
冷霁追问:“多久?”
温灵运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陛下娶我那日。”
冷霁先是一怔。
随即,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咧开一个怎么都压不住的笑。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倒像个二傻子。
“好。”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朕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