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朕错了
温灵运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看见的是冷霁。
年轻的帝王坐在榻边,身上还是昨日那件中衣,只在外头松松披了一件月白龙纹常服,发髻也有些散,眼底青黑一片。
看样子,她今日没有去上朝。
温灵运怔怔看着她。
冷霁支着手肘,正靠在榻边打瞌睡。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哪怕睡着了,手也还虚虚搭在温灵运的腕边,像是怕她再出什么事。
不过一夜而已,温灵运却觉得,她的冷霁又清减了不少。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温灵运神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直到感受到腹中仍旧安安稳稳的,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
孩子还在。
她也还好。
温灵运闭了闭眼,心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一些。
可再睁开眼,看见冷霁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
明明是她伤了冷霁,是她自作主张,是她没有问过冷霁愿不愿意,就把旁人送到冷霁身边。
可冷霁为什么还守在这里?
为什么还这样担心她?
为什么明明被她伤成那样,却还是一夜未眠地守着她?
温灵运越想,眼泪便越忍不住。
她抿紧唇,不想哭出声,可还是有细碎的抽泣声从喉间溢了出来。
冷霁几乎是立刻醒了。
她睁开眼时,眼底还有未散的倦意,可看见温灵运红着眼哭,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运儿?”
冷霁脸色一变,立刻俯身靠近她。
“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还是头晕?”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探温灵运的额头,声音里全是慌乱。
温灵运抬眸看她。
看见她眼里的担忧,看见她眼底熬出来的乌青,看见她连声音都是哑的。
温灵运原本还能忍,可这一刻却突然再也忍不住,眼泪越掉越凶。
冷霁被她哭得心都乱了。
“运儿,别哭。”
她慌忙替她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是不是哪里疼?朕去传太医,朕现在就让他们进来……”
说着,她便要转身。
温灵运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冷霁动作一顿。
温灵运望着她,眼睫湿得厉害,“抱抱我。”
话音刚落,冷霁便俯身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轻,像是怀里的人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连手臂都不敢太用力。
可温灵运却主动往她怀里靠了靠,额头抵在她肩上,哭得肩膀都在轻颤。
冷霁心口疼得厉害。
她低头吻了吻温灵运的发顶,声音也跟着哽住。
“对不起,运儿。”
“朕错了。”
“昨夜……朕不该那样同你说话。”
她闭了闭眼,喉间像是堵着什么。
昨夜温灵运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几乎魂都被吓散了。
温灵运身下见了红,太医跪了一地,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她守在榻边,听太医说“皇嗣险些不保”时,指尖冷得连知觉都没了。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后来安慰她,说小主子命大,以后必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般折腾,竟也保住了。
可冷霁听着,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只觉得后怕。
怕得整个人都空了。
她差一点就失去温灵运。
也差一点失去她们的孩子。
“陛下。”
温灵运在她怀里闷闷开口。
“上来陪我。”
冷霁哪里会不答应。
她轻轻扶着温灵运躺好,又小心翼翼上了榻,将人半抱进怀里,让温灵运靠在自己胸前。
两个人贴得很近。
近到温灵运能听见冷霁胸腔里仍旧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缓了许久,才慢慢拉过冷霁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冷霁的手蓦地一僵。
她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掌心之下,温热柔软的小腹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却又那样清晰。
冷霁怔在那里,整个人都不敢动。
温灵运低头看着她僵住的手,眼里还含着泪,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在动。”
冷霁喉间一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眶一点点红了。
温灵运撩开被子,又慢慢解开中衣,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冷霁的视线落在那里。
很快,她看见温灵运白皙的腹上轻轻鼓起一小块。
那一下并不重,像是腹中的小家伙伸了伸手,又或者蹬了蹬腿。
冷霁眼底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从前只听太医和许穆慈说过胎动。
说孩子月份大些后,会在母体腹中翻身,会轻轻踢人,有时候调皮些,还会将肚皮顶出小小的一块。
可那时她只是听着。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
那是她和温灵运的孩子。
是还未出生,便已经让她牵肠挂肚的小生命。
冷霁小心翼翼地将掌心重新覆上去,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她在同朕打招呼吗?”
温灵运看着她这副模样,眼泪忽然又落了下来。
她望着冷霁,声音低得近乎破碎。
“冷霁,你知道吗?”
冷霁抬眸看她。
温灵运眼底全是压抑许久的害怕和委屈。
“每当我感觉到腹中有你的血肉,我都会很开心。”
“我会想,这是我们的孩子。她在我身体里一点点长大,她会动,会踢我,以后还会叫你母皇,叫我娘亲。”
她说着,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可是自从我知道,她的生命可能需要你的性命去延续时,我又真的很害怕。”
冷霁心口猛地一紧。
温灵运抬手捂住眼睛,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好几次看见你昏睡,看见你脸色那么差,看见太医跪在地上不敢说话,我都在想……”
“如果我没有怀她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温灵运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像是连自己都被这句话刺痛了。
“我只是太怕了。”
“我怕这个孩子会拖累你,怕她会要你的命,怕我护不住她,也护不住你。”
“尤其是昨夜……”
温灵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冷霁。
“昨夜你那样看着我,我真的好疼。”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不该不问你愿不愿意,不该把旁人送到你身边。”
“可我也不想的。”
她声音终于彻底碎了。
“冷霁,我也是人啊。”
“我也会吃醋,我也会嫉妒,我也会难过。”
“我怎么可能真的愿意把你推给别人?”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说到最后,温灵运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那一声哭压抑得太久,像是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恐惧、委屈和自责,全都哭了出来。
冷霁就这样抱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温灵运的背,将她稳稳圈在怀里。
昨夜,温灵运险些大出血。
许穆慈跪在殿外,曾红着眼问过她一句话。
若换作陛下是姑娘,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次次昏睡,却因为自己怀着孩子不能靠近。
陛下啊,姑娘只是担心你身子差,喝抑制药会伤你的身体!
那陛下又会如何选?
那时冷霁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她,她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占有欲也告诉她,她绝不会将温灵运推向旁人。
可若真有一日,事实摆在眼前,温灵运快要撑不住了,而唯一能救她的法子,是自己必须咽下所有委屈和嫉妒。
她又当真能笃定,自己不会动摇吗?
冷霁不知道。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
细细想来,她也许还不如温灵运。
至少温灵运是真的将她看得比自己还重。
重到宁愿把自己的心剖开,宁愿受尽委屈,也想让她活下来。
想到这里,冷霁心底的愧意几乎将她淹没。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到发抖的人,抬手一点点替她擦去眼泪。
“运儿。”
她声音很轻,也很哑。
温灵运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冷霁俯身,先是轻轻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又吻了吻她发红的眼尾,最后才极尽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昨日的争执,也没有易感期里的失控。
只有心疼,歉疚,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珍惜。
许久之后,冷霁才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
“运儿,朕向你保证。”
“朕一定会活着。”
“朕会陪着你,也陪着她。”
她的手仍旧覆在温灵运的小腹上,掌心下,小家伙又轻轻动了一下。
冷霁眼眶红了,却笑了一下。
“朕不会丢下你们。”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