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陪你回去
太医说,温灵运这一胎险些动了根本,接下来的日子,需得安心静养,切不可再大喜大悲。
冷霁哪里放心得下。
宫里太医日日轮值还不够,她又下了一道口谕,把自慕容家倒台后便辞官回苏北养老的杜百草,八抬大轿请回了京城。
说是请。
其实是绑。
杜百草被塞进轿子里时,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轿子一路颠簸,帘外禁军护送得密不透风,别说逃了,连伸出一只手都能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回去。
杜百草一张脸黑得像锅底,靠在轿壁上,满脸生无可恋。
她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会欠了冷家的。
好不容易熬死……不,是好不容易摆脱了慕容柔那个疯女人,想着辞官归乡,种种药草,晒晒太阳,安安稳稳过几年清净日子。
结果还没逃脱虎口多久,又被冷霁这位小祖宗叼了回来。
想起过往和冷霁的种种,杜百草一脸绝望之色。
要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
冷家的帝王,一个比一个疯。
尤其冷霁,还有些特殊爱好,动不动就赏板子。
赏得还大方。
五十起步。
想到这里,杜百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仿佛那板子已经结结实实落了下来,把她这把老骨头的屁股都打得颤成了两半。
她脸色愈发难看,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轿壁。
“造孽啊!”
轿外护送的禁军面不改色。
甚至连轿子都没停一下。
杜百草:“……”
她更想骂人了。
杜百草被“请”回宫后,温灵运的身子总算慢慢稳了下来。
京中政务,也重新回到了冷霁手里。
只是经历这一次后,冷霁到底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拿身子硬撑。再加上朝中几场风波过后,政局渐稳,她便重启了三书六部,将许多事务重新分派下去。
如此一来,她身上的担子倒是轻了不少。
日子一晃,便到了八月。
暑气正盛,宫墙内外都被日头晒得发烫,唯有御花园水榭边还能得几分清凉。
这日午后,冷霁便陪着温灵运在御花园避暑。
荷池里开了一片碧叶红花,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淡淡荷香。树荫下摆着两张躺椅,冰鉴里镇着瓜果,宫人们远远候着,不敢近前打扰。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文书。
她今日穿得随意,玄色常服松松束着,发冠也未戴得太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温灵运坐在她身边,腹部比先前又隆起了许多。她如今身子重了,行动也慢了些,连低头剥荔枝时,动作都比从前更温吞。
“陛下。”
温灵运将剥好的荔枝递到冷霁唇边。
“吃个荔枝吧。”
冷霁从文书后抬眸看她,眼底瞬间浮起笑意。
她没有立刻张嘴,只懒洋洋地看着温灵运,眉眼弯了弯。
“你喂朕。”
温灵运有些不解。
她看了看自己已经递到冷霁嘴边的荔枝。
这不就是在喂吗?
下一瞬,年轻的帝王极其不要脸地开了口。
“朕要你用嘴喂。”
话音落下,旁边原本正给温灵运摇扇子的清欢,手腕一抖,险些把扇子摇飞出去。
她脸一下红了,连忙背过身去,嘴里小声嘀咕:
“陛下怎么又这样……”
冷霁听见了,却只挑了挑眉,半点没有身为帝王该有的羞耻心。
温灵运盯着她看了几秒。
冷霁也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等着被宠的模样。
最后,还是温灵运败下阵来。
她垂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含进嘴里,俯身朝冷霁靠近。
冷霁眼里的笑意更深。
待温灵运将荔枝渡过去时,她还故意轻轻咬了一下温灵运的唇。
温灵运耳尖微红,抬手轻轻推她。
“陛下。”
冷霁却笑得很灿烂。
像是只要温灵运肯纵着她这么一点点,她便能高兴许久。
清欢背对着二人,脸红得厉害,却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
她和汪福身上的伤,经过这一个月休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说实话,他们并不怨冷霁。
不是不敢怨。
而是真的怨不起来。
无论当初出发点如何,他们在帝王药膳里动了手脚,这是事实。
换作旁人,这便是死罪。
冷霁是君主,她得立规矩。
更何况,眼下朝堂不过刚稳几个月,慕容家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若这种时候传出去,帝王身边最亲近的宫人竟敢擅动药膳,那往后还有谁会把规矩放在眼里?
冷霁罚他们,是怒,也是痛。
可清欢心里明白,冷霁那顿板子,又何尝不是在保他们的命。
打得狠,旁人便不好再借此生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虽然陛下自己行事,时常极不讲规矩。
可她偏偏又用她的不讲规矩,替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堂,一点一点重新立起规矩。
清欢想到这里,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树荫下,冷霁靠在躺椅上,唇角还带着笑。温灵运坐在她身边,正低头替她擦去唇边沾上的一点荔枝汁。
两人靠得极近。
像是经过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执后,反而更懂得该如何珍惜彼此。
清欢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温灵运醒来后,对冷霁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站在屏风外,听见温灵运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她说:
“陛下,我也是第一次做你的妻子,第一次学着如何爱一个人。”
“若有做得不周之处,还望陛下余生,多多指教。”
那句话,让冷霁红了眼。
也让清欢躲在屏风后,偷偷落了泪。
杜百草回来后,重新替冷霁调整了药方,又改了药膳和调息的法子。
不得不说,她医术是真好。
冷霁的身子比先前确实好了许多,脸色也不似那阵子一般苍白。
只是到底需要精血供养温灵运腹中子。
随着孩子月份渐长,才二十二岁的她,鬓边竟已生出了几缕白发。
温灵运每每看见,都觉得心口发酸。
所以冷霁偶尔撒娇,偶尔无赖,偶尔仗着她心软提些过分却又不算太过分的要求,她总是很难拒绝。
比如此刻。
温灵运看着冷霁因为一颗荔枝便笑得眉眼灿烂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她忍不住抬手,替冷霁将鬓边一缕白发轻轻拢到耳后。
冷霁察觉到她的动作,眼神微顿。
“怎么了?”
温灵运摇摇头。
“没什么。”
她只是看着冷霁,心里一遍遍祈祷。
冷三,你一定要早些从苗疆带回好消息。
原来,那日温灵运去了昭月府后,当夜冷三便奉命连夜赶往苗疆。
苗疆蛊术诡秘,或许能找到替冷霁解开体内旧患的法子。
这件事,温灵运一直没有声张。
她怕希望太大,最后又成空。
也怕冷霁知道后,又故作轻松地安慰她。
她如今不想听冷霁说什么“无妨”。
她只想她活着。
长长久久地活着。
两人正靠在一处说话时,汪福忽然从园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平日里最会看眼色,若非要紧事,绝不会在这时候打扰。
可此刻,他脸色凝重,连步子都比往常急了许多。
到了近前,他先朝冷霁和温灵运行礼,随后低声道:
“陛下,娘娘。”
冷霁抬眸看他。
“何事?”
汪福顿了顿,才道:
“温大人派人入宫传话,说……太傅大人病重,只怕快不行了。”
他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
“温大人请姑娘回府一趟。”
话音落下,温灵运手中刚剥好的荔枝,忽然从指间滑落。
那枚雪白的果肉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上了尘土。
温灵运垂眸看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冷霁也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侧头看向温灵运。
温灵运脸上的神情很安静。
安静得近乎空白。
冷霁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指尖有些凉。
“运儿。”
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若不想回去,可以不回。”
以如今温灵运的身份,若她不想见,温府无人敢强求她。
哪怕那人是她曾经的祖父。
温灵运仍旧看着地上那颗沾了尘土的荔枝。
许久后,她才慢慢抬起眼,看向冷霁。
“陛下,我想回去看看。”
冷霁看着她,没有打断。
温灵运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
“虽然我与他已经断绝了祖孙关系。”
“虽然从前许多事,我也无法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是……”
她顿了顿。
眼底没有怨恨,也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就当是,为过去彻底告个别吧。”
冷霁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温灵运,眼底浮起心疼。
然后她没有再劝,只低声道:
“好。”
温灵运望着她。
冷霁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朕陪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