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运儿,你来了啊
饶是温灵运在来的路上已做过准备,可真正看见温朝和的那一刻,还是怔了一下。
床榻上的老人,几乎已经看不出往日太傅的模样。
从前的温朝和,无论何时何地,衣冠总是齐整的。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衣襟袖口也从不肯有半分凌乱。即便只是坐在书房中翻书,也自有一股世家老臣的威严与体面。
可如今,他满头白发散在枕畔,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张脸泛着枯败的黄,瘦得几乎脱了相。
他闭着眼,胸口极轻极慢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来的。
仿佛下一刻,那口气便再也续不上了。
温灵运站在门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可更让她吃惊的,是跪在床榻边的那个半大小子。
温耀祖。
都到了这般时候,他竟还跪在那里背《五经》。
少年低垂着头,声音又急又颤,像是被逼到极处,背得磕磕绊绊。
温灵运凝神听了几句,很快便轻轻蹙了眉。
乱。
太乱了。
不仅章句颠倒,许多地方还背得全然不对。
温耀祖今年已经十四了。
十四岁的年纪,放在温家这样的门第里,四书五经本该早已烂熟于心。她与温承韫十二岁时,便已经能倒背如流,更不必说温朝和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最重的便是根基。
可眼前的温耀祖,连最寻常的句读都乱得不成样子。
听见脚步声,温耀祖猛地回过头来。
待看清来人,他像是终于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跪行过来。
“兄长,长姐!”
他哭得满脸狼狈,哪里还有半分温家少爷的体面。
“救救我,救命啊!我真的背不下去了,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我真的不是啊!”
这段时日,温朝和病得时昏时醒。
可只要他醒着,便一定要温耀祖跪在床边背书。
今日背《诗》,明日背《书》,再过一日又是《礼》《易》《春秋》。
背不出来,便罚跪。
背错了,也罚跪。
温朝和自己都快咽气了,却仍旧死死盯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乾元孙儿,像是要在最后这点时日里,硬生生把他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温耀祖早已被逼得快疯了。
他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声音里满是崩溃。
“祖父怎么还不死?!”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快些死吧!他再不死,我就要死了!”
话音几乎刚落,温承韫脸色骤变。
他几步上前,抬手便狠狠给了温耀祖一耳光。
“住口!”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
温耀祖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温承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声音都压不住怒意。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耀祖毕竟只是个半大少年。
被宠坏了,也被逼坏了。
哪怕唇边已经有了胡青,可骨子里仍旧是那个遇事只会哭闹逃避的孩子。
这一巴掌下去,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顶嘴,反倒一下子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为什么是我啊?”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含糊又绝望。
“我不想当乾元,我真的不想当乾元。”
“为什么偏偏我是乾元?”
“为什么啊……”
屋内一时静得厉害。
连药炉上轻微的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温灵运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很荒唐。
也很可笑。
她竟然是在替温朝和悲哀。
他这一生,自诩清醒,自诩为温家谋尽百年基业。
他看重血脉,看重门第,看重乾元,看重所谓可以撑起门楣的继承人。
为了这个温家,他舍弃过她,算计过她,也一次又一次将亲情放到家族利益之后。
可到头来,他心心念念扶持的乾元孙儿,温家将来的掌门人,竟是这般模样。
如何不悲哀。
温灵运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温朝和读遍天下古今书,见过那么多人,懂得那么多道理,为何偏偏要执着于一个乾元血脉?
难道乾元二字,当真就比才学、心性、担当,更能撑起一个家族吗?
床榻上,温朝和似乎是听见了屋内的动静。
他枯瘦的手指动了动,眉心也皱了起来。
那双紧闭的眼睛像是努力想睁开,可挣扎了几次,终究还是没能睁开。
他喉间发出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临终前仍不肯放下那点执念。
“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一遍一遍念着。
屋中众人皆是一静。
老管家站在榻边,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俯下身,哽咽着唤道:
“老爷,您睁开眼睛看看。”
“大公子和大小姐回来看您了。”
“大小姐回来了啊……”
温朝和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皱着眉,像是陷在某个旧梦里,又像是被那几句未尽的话困住了。
“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温灵运站在原地,望着床上那个已近油尽灯枯的老人。
许久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极干净,也极平稳的声音,替他补上了后面的句子。
“明辨之,笃行之。”
这六个字落下。
床上的温朝和,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他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已经很浑浊了,再没有往日审视人心时的锐利。眼珠迟缓地转动着,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他眨了眨眼。
又艰难地偏过头。
终于,在看清温灵运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也很虚弱。
可偏偏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温和。
“运儿啊……”
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你这是……回来送祖父了吗?”
就这一句话,险些让温灵运当场破防。
她眼睫轻轻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声“运儿”,太久没有听见过了。
不是后来那个端坐高堂、权衡利弊的温太傅在唤她。
不是那个为了温家,可以将她推上棋盘的祖父在唤她。
而像是许多年前,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她夜里背书困得直点头,温朝和便会放缓声音,摸着她的发顶说,运儿,再读一遍,读完祖父便让人给你煮甜羹。
那时的“运儿”,是亲近的。
也是疼爱的。
温灵运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她没有立刻说话。
温朝和望着她,又轻轻笑了一下。“祖父……还怕你不来呢。”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才看见站在温灵运身侧的冷霁。
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醒。
他艰难地动了动,像是想起身行礼,可身子早已不听使唤,连抬手都十分费力。
冷霁眸色微动,却没有上前。
温朝和喘了片刻,才断断续续道:“陛下……也来了啊。”
他说得很费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拖出来的。
“可惜老臣如今……”
“不能再向陛下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