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君夺臣妻后,废A女帝儿女双全了第248章 冗长一生,南柯一梦0%

第248章 冗长一生,南柯一梦

冷霁垂眸看着他,片刻后,淡声道:“太傅病重,不必多礼。”

这一声“太傅”,不亲近,却也不冷薄。

给的是君臣之间最后的体面。

温朝和像是听明白了,浑浊的眼底微微动了动,又慢慢将目光挪回温灵运身上。

他看了她许久。

像是隔着病气与岁月,要从眼前这个凤仪端方的女子身上,重新找回许多年前那个伏在他案前背书的小姑娘。

可找不回来了,小姑娘早就长大了。

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也是他亲手推远的。

温朝和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问:“宫里……呆的还习惯吗?”

温灵运眼睫轻轻一颤,她没想到,他醒来后问的竟是这个。

屋内安静得厉害。

温耀祖还跪伏在地上,方才哭得太狠,此刻只剩压不住的抽噎。温承韫立在一旁,脸色沉沉,眼眶却也隐隐泛红。老管家低着头抹泪,不敢出声。

唯有冷霁站在温灵运身侧,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温灵运沉默片刻,才道:“都好。”

温朝和又问:“孩子呢?”

“也好。”

“陛下待你……”

他一句话没能说完,便剧烈喘了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发出破败的气音。

温灵运指尖微紧,冷霁却在这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温朝和看见了。

他虽已病入膏肓,可这点仍旧看得清楚。

于是剩下的话,也不必再问了。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迟来的释然,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狼狈。

“好……”,他低声道。

“那便好。”

温灵运喉间发涩。

她曾经很想听祖父问她一句过得好不好。

在她被冷霁抢入宫里的时候。

在她困在皇权与慕容家的算计之中,不得不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

在她许多个深夜里,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温家最受疼爱的姑娘的时候。

她都想听。

可那时没有。

如今终于听见了,却又太晚了。

温朝和的目光又缓缓转向温耀祖。

温耀祖伏在地上,被温承韫打过的半边脸红肿着,发髻也乱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一个温家少爷。

若是从前,温朝和定要动怒。

定要训斥他,责罚他,逼着他重新跪回榻前,将方才背错的经义一字一句重新背过。

可此刻,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罢了。”

温耀祖哭声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温朝和却已经不再看他。

那一瞬间,温灵运忽然明白,祖父不是放过了温耀祖。

他是终于放过了自己那点执念。

临死之前,他终于承认,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的。

不是乾元,便一定能撑起门楣。

也不是坤泽,便只能做一枚被人摆布的棋子。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了最后这一刻,才像终于读懂了其中一两分。

可惜太晚了。

“承韫……”

温朝和忽然开口。

温承韫立刻上前,在榻边跪下:“祖父,孙儿在。”

温朝和费力地偏过眼,看着这个长孙。

比起温耀祖,温承韫其实才是他真正放心的人。

沉稳,知进退,有担当,也守得住温家的门风。

可这些年,他明明看得清楚,却始终不肯完全认下。

只因为温承韫不是乾元。

只因为他执念太深。

“书房……”

温朝和喘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第三层书架后,有暗格。”

“族印、田契、房契,都在那里。”

温承韫眼眶发红,低声道:“孙儿记下了。”

温朝和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往后温家的事,你来定。”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一静。

连温耀祖都愣住了。

温承韫喉结滚了滚,嗓音微哑:“祖父……”

温朝和却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

“就当是祖父求你。”

他喘了喘,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仍旧执拗地看着温承韫。

“祖父知道,你未必看得上这些。”

“可温家交到旁人手里,祖父不放心。”

他说着,又缓缓看向温灵运与温承韫兄妹二人。

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极深的遗憾。

“只是可惜……”

“不能亲眼看见你们的孩子出生了。”

这句话落下,屋内更静了几分。

像是很累,温朝和闭了闭眼,过了许久,才又道:“耀祖……”

温耀祖猛地抬头。

他只是疲惫至极地说:“养着吧。”

“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温耀祖怔怔跪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松口气。

温灵运却听得心口发酸。

这句“养着吧”,并不是偏爱。

是彻底放下,也是彻底放弃。

温朝和终于承认,温耀祖不是温家的将来。

也终于承认,他用半生执念替温家铺出来的路,从一开始便未必是对的。

交代完这些,温朝和的气息明显更弱了。

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轻,脸上的灰败之色也越来越重。

老管家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老爷……”

温朝和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眼睛仍旧望着温灵运。

“运儿。”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

温灵运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冷霁没有拦她,只随她一道近前。

温朝和看着她,像是想抬手,可手指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抬起来。

温灵运垂眸看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将他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

温朝和眼睫颤了颤。

那一瞬间,他眼底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清明。

“祖父这一辈子……”

他断断续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最得意的学生,是你。”

温灵运眼眶一热。

温朝和停了许久,才又攒出最后一点力气。

“最对不起的……”

“也是你。”

屋内无人说话。

温灵运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说话,因为有些伤,不是临终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教她读书,教她明理,教她辨是非,教她在这世道里立得住。

可也是他,将她推上棋盘,将亲情放在权衡之后,让她一次又一次明白,原来她在温家,并不只是孙女,也是筹码。

温灵运安静了很久,才低声道:“温大人教我的,我都记得。”

温朝和眼睫微动。

温灵运又道:“您伤我的那些,我也记得。”

温朝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瞬黯然。

可很快,他又像是笑了。

是啊,这才是温灵运。

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温灵运。

清醒,通透,不会因怨恨蒙蔽自己,也不会因一时心软便将旧事一笔勾销。

她会来太傅府,却不代表她会忘了那些伤。

温灵运俯下身,替他理了理散乱在枕边的白发。

她动作很轻,像许多年前,温朝和替幼时的她拂去肩头落雪那般。

“我今日来,不是来怨您的。”

她低声道。

“我是来送您的。”

温朝和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

可最终,也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好啊……”

许久后,他又轻轻唤她。

“运儿啊。”

温灵运望着他:“嗯。”

温朝和看着她,眼底像是又浮起了许多年前的光。

“你可不可以……”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再唤我一声祖父?”

温灵运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可不知为何,那两个字堵在喉间,怎么也唤不出来。

从二人签下断亲书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她的祖父了。

只是温大人。

只是温大人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院中枯枝被吹得轻轻一响,药炉里的火也跟着跳了一下。

温朝和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像是又陷进了某个很远的旧梦里,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念:“博学之……”

温灵运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温朝和气息微弱:“审问之……”

温灵运眼底终于有了水光。

“慎思之。”

她替他接下去。

温朝和眼睫颤了颤。

“明辨之。”

温灵运声音开始哽咽,但还是很稳。。

“笃行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温朝和看着她,眼底那点浑浊的光像是终于散了。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一沉。

胸口最后一次起伏后,便再没有动静。

屋内死一般寂静。

老管家怔怔看着床榻上的人,片刻后,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爷——”

这一声哭喊像是撕开了满屋压抑的寂静。

温耀祖被吓得一颤,随即也跟着哭了起来。温承韫跪在榻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温灵运仍旧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温朝和渐渐冷下去的手。

她没有立刻松开。

许久后,她才慢慢俯身,将那只手放回被褥之中。

又替他将散乱的衣襟理正。

从前的温太傅,最重体面。

他活着时,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凌乱。

如今去了,也该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地走。

温灵运替他理完衣襟,又轻轻将他的白发拢到枕侧。

做完这一切,她才往后退了半步。

她望着榻上的老人,眼底泛红,却没有落泪。

冷霁站在她身后,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这个动作很温柔,却稳稳托住了她。

温灵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兄长。”

温承韫抬头,眼眶通红:“运儿。”

温灵运看着他,轻声道:“祖父的后事,你来办。”

“按太傅之礼,也按温家家主之礼。”

温承韫喉间哽了一下,低头道:“是。”

温灵运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温朝和。

这一眼很长。

像是在看一位曾经疼爱她的祖父,也像是在看一个曾经伤她至深的人。

人这一生,原来再冗长,也不过南柯一梦。

争过的,求过的,执念过的,到最后一样也带不走。

画地为牢也好,庸人自扰也罢,等到人走灯灭的那一刻,便都成了空。

长大,真的是个让人很难过的词。

最后,她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转身前,终于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祖父。”

像是在告别,也只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