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双星现
浮生无岸,自渡方休……
转眼便至金秋十月中旬。
这一月,于大真朝堂,乃至整个皇宫而言,都是极为紧要的一月。
太医院早早便公布了温灵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
一时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宫女内侍,无一不紧张,无一不期盼。
要知道,整个大真冷氏皇族,自冷霁之后,便再无新的血脉诞生。
新生命的降临,于朝堂而言,意味着最稳妥的安定。意味着冷氏皇族后继有人,也意味着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终于有了新的寄托。
许多大臣为此激动得夜不能寐,甚至比自家夫人临盆还要紧张。
更重要的是,近来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冷霁的身体正在一日日虚弱下去。
这让他们不得不慌。
可最慌的人,还是温灵运。
她毕竟是第一次生产。
哪怕冷霁早已安排了最有经验的嬷嬷与稳婆日日陪着,又命太医院随时待命,温灵运心里仍旧止不住地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缘由。
像是心口悬着一根细线,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也因此,她几乎一刻都离不开冷霁。
她太需要冷霁的信息素安抚了。
最后冷霁无法,只得暂时罢朝,将朝政交由几位重臣代为处置,自己则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午后,养心殿。
“陛下……”
汪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嘘。”
冷霁抬眸看了他一眼,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又微微偏过下颌,示意他看向身旁熟睡的人。
汪福立刻会意,忙闭紧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临产期将至,昨夜温灵运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她腹中坠胀得厉害,腰也酸疼,怎么躺都不舒服,翻来覆去许久也睡不安稳。
冷霁哄了她大半夜,又用信息素一点一点安抚,直到天色将明,她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来得不易,谁也不敢惊扰。
冷霁垂眸看了她片刻,见她呼吸还算平稳,才极轻地将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挪开。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下了榻,又替温灵运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冷霁才对汪福偏了偏头,示意他去外殿说话。
大殿外,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员已候了许久。
他胸前补子绣着星月纹样,衣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整个人站得笔直。
正是钦天监监正,祝星。
见冷霁自内殿出来,祝星立刻上前,撩袍跪地。
“臣祝星,参见陛下。”
冷霁垂眸看他一眼,淡声道:“免礼。”
话落,她径直入了外殿,于上首坐下,又偏头吩咐汪福:“赐座。”
“谢陛下。”
祝星这才起身,在一旁坐下。
可他显然压不住心中激动,方才坐稳,便抬头望向冷霁,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难掩的震动。
“陛下,您去年命臣观测的紫宸星,终于现世了。”
冷霁闻言,面上却不见半分意外。
她只淡淡问:“几颗?”
祝星神色骤变,瞠目看着冷霁,几乎脱口而出:“陛下如何知道……”
话未说完,他便回过神来,立刻低下头,掩去面上的失态。
“臣失仪。”
他顿了顿,才郑重道:“回陛下,是两颗。”
殿中倏然一静。
两颗紫宸星。
一朝同现。
祝星至今想起昨夜星象,心口仍旧震荡难平。
要知道,观星测象、推演天机,并非寻常人能轻易窥探之事。
钦天监中人自幼研读星图、历法、卦象,夜观天象,昼推命盘,穷尽半生,也未必能看透天象变幻中的一分真意。
更何况是紫宸星。
那是帝星旁最特殊的星象。
主皇嗣,主国脉,也主天命承继。
紫宸星现,便意味着冷氏皇族的血脉将有新生。
可一夜之间,两颗紫宸星同时现世,这样的星象,祝星翻遍钦天监历代星录,也未曾见过几回。
更让他惊奇的是,眼前这位帝王,竟早在去年便命他留意此星。
仿佛她早已知道,会有今日一般。
冷霁垂着眼,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片刻后,她才问:“何时现的?”
“回陛下,昨夜亥时。”
祝星立刻答道。
冷霁没有说话。
只是指间转动扳指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
祝星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冷霁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她此刻本就心绪不宁,那野道士昔日的话又一次应验,像是一根细刺,扎得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抬眸看向祝星,声音冷了些。
“说。”
顿了顿,她又皱眉道:“一个大男人,说话怎么这般吞吞吐吐。”
祝星被噎了一下,忙低下头。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脑中反复斟酌措辞。
良久,才迟疑着开口:“回陛下……这两颗紫宸星虽已现世,但星色……有些不对。”
冷霁转动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祝星垂着眼,神情愈发凝重。
“寻常帝星旁生紫宸,初现之时,星芒当清明通透,隐有昭盛之意。可昨夜臣于观星台所见,那两颗紫宸星虽同悬帝座之侧,却一明一晦,一盛一弱。”
他说得极慢,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此象古怪。
“其中一颗星辉极盛,虽初现,却已有拱卫帝座之势。可另一颗……”
祝星顿了顿。
“另一颗星光薄弱,外缘隐有暗纹缠绕,似被阴翳所压。虽仍有星芒,却不够清正,像是生机未稳,又像是命途受阻。”
殿内静了一瞬。
冷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
她神情仍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两颗星。
一明一晦。
一盛一弱。
生机未稳,命途受阻。
这些字眼落进耳中,便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天牢里,那个疯疯癫癫的野道士。
他说她会有软肋。
那时她嗤之以鼻。
后来,那道士又莫名其妙地留下了一句话。
一生一死,一生。
那时候冷霁不信。
至少嘴上不信。
可她回宫之后,还是将那野道士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又命钦天监暗中留意紫宸星象。
所以,才有了今日祝星入宫禀报之事。
而如今,苗疆之事已过,同心蛊也已入体。
有些东西,冷霁便是再不愿承认,也早已看得明明白白。
所谓一生,大抵应在温灵运腹中的孩子身上。
所谓一死……
冷霁垂眸,唇边极轻地扯了一下。
还能是谁呢。
若这世上真有什么命数,她这一条命,早已被算进去了不是吗?
只是另一个“一生”,又指什么?
冷霁想不明白。
也懒得再想。
她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可若真到了必须有人去换的时候,她也没什么不敢认的。
只要温灵运平安。
只要孩子平安。
她死便死了。
她当然想活。
以前她不敢这样说。
可有了温灵运和孩子后,她是真的想活下去。
她想看着温灵运生产,想亲手抱一抱她们的孩子,想陪温灵运走很远很远的路,想看她从此不再被困在任何人的掌心里,做这世间最自由的鸟。
可人这一生,总有些东西,是比自己的命更重的。
对冷霁而言,温灵运和孩子,便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软肋。
那死道士,终究还是说对了。
温灵运派冷三去苗疆的事,她一直都知道。
冷三离宫前,曾来向她辞行。
只是温灵运不知道罢了。
冷霁也不愿戳破。
既然温灵运想寻一个结果,那便让她去寻。
有念想,总比眼睁睁看着希望熄灭要好。
那时冷霁也吩咐过冷三,若找不到破解之法,便不必强求。
以后天高海阔,想做冷三也好,想做冷五大侠也罢,都随她去。
不必再管自己。
只是……
若有一日她当真不在了。
至少还希望冷三能在暗处,替她多照看温灵运和孩子几分。
她自己的身子,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藏在帕子里的血,那些夜半压下的咳声,那些日渐亏空的力气,从来没有骗过她。
只不过这些事,无人知道罢了。
祝星并未察觉冷霁心中的波澜,只继续斟酌着道:“臣愚钝,暂时也看不出这异象究竟应在何处。只是天象既有变,恐怕之后还会生出旁的波折。臣已命人继续观测,若再有异动,定会即刻来报。”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冷霁一眼。
却见帝王神色沉静,半分情绪也瞧不出。
半晌,冷霁才缓缓开口:“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
“你先退下吧。”
祝星心中微松,正欲起身告退,却又听她道:“此事,莫要外传。”
祝星心头一凛,立刻起身行礼。
“臣明白。”
冷霁略一抬手,示意他退下。
祝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祝星离开许久,冷霁却始终没有动。
她坐在上首,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玉扳指,眼睫低垂,神色沉得叫人看不分明。
汪福站在一旁,见她久久不语,心里也跟着发紧。
他小心上前,低声唤道:“陛下……”
冷霁忽然开口:“汪福。”
汪福立刻俯身:“奴才在。”
冷霁抬眸,眼底已经没了方才那点温度。
“去天牢。”
汪福微怔,下意识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
“可娘娘这边……”
冷霁也朝内殿望了一眼。
隔着珠帘,隐约还能看见榻上人安静沉睡的身影。
她看了许久,眼底的冷意才稍稍散去一点。
随后,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朕很快回来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