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你说,我该不该恨
野道士的目光渐渐放空。
像是透过这座阴冷的牢狱,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日光景。
“大真有个地方,叫临川。”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春日里,河边开满了野花;夏日夜里,田埂上全是萤火;到了秋天,满山的柿子红得像灯笼。”
他说到这里,眼里竟浮出一点很浅的光。
“那里很漂亮。”
“那是我的家乡。”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半分疯癫之相。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笨拙的温柔。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配上这样怀念的神情,反而叫人心里莫名发寒。
“我就是出生在那里。”
“我家里有十口人。”
“除了爹娘,我还有七个妹妹。”
“她们都是中庸,只有我是乾元。”
“我是家里的老大,也是家里唯一的乾元。”
野道士低头看着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
像是看见了年少时那双还干净的手。
“家里穷,是真的穷。”
“穷到冬日里一床被子要分着盖,穷到过年才能吃上一顿带油水的饭。”
“可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爹会编竹筐,我娘会织布。”
“几个妹妹每天跟在我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叫。”
“我那时总嫌她们烦。”
“尤其是最小的那个。”
“才三岁,走路都不稳,却最爱跟着我。”
“她总抓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我哥哥。”
说到这里,野道士忽然停住了。
牢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后,他才继续开口。
“启元十年,我十一岁。”
“那一年,我刚分化成乾元。”
“我爹高兴坏了。”
“他说,我是家里唯一的乾元,以后一定能撑起这个家,护住娘,护住妹妹们。”
野道士垂下头,肩膀似乎轻轻抖了一下。
“可他不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乾元就能护得住的。”
“那一年,启元帝南征,征粮,征兵,征钱。”
“军令一道一道压下来,地方官为了凑足军需,什么都敢做。”
“临川本就不富,百姓交不上粮,便被扣上通敌、匿粮、抗旨的罪名。”
“先是抓壮丁。”
“后来壮丁抓不够,就抓老人,抓女人,抓孩子。”
“再后来,军队进了村。”
野道士闭了闭眼。
“那天的天很蓝。”
“我到现在都记得。”
“蓝得干干净净,一点云都没有。”
“可地上全是哭声。”
他说到这里,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那一日的风声、哭声、刀声,又重新灌进了耳朵里。
“我爹为了护我们,被人一刀砍倒在院门口。”
“我娘把我推进柴房,拿木板死死压住门,不准我出声。”
“她说,阿清,你是乾元,你得活着。”
“你活着,咱们家就还没有绝。”
冷霁眼睫微微一动。
野道士却像是已经陷进了那段记忆里,再也出不来了。
他低着头,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我趴在柴房的门缝里,看见他们把我娘拖了出去。”
“我娘一直在挣。”
“她一边挣,一边回头看柴房的方向。”
“她怕我出去。”
“她怕我也死在那里。”
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后来,他们又去抓我的妹妹们。”
“她们都是中庸。”
“最大的那个,也才不过十岁。”
“最小的那个,才三岁。”
“她平日里连走路都走不稳,摔一跤都要哭着找我。”
“她总爱攥着我的衣角,哥哥、哥哥地喊。”
野道士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牢中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许久后,他才继续道:
“可那天,她找不到我。”
“她被吓坏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哥哥。”
“她喊了很多声。”
“哥哥。”
“哥哥。”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硬生生扎进人的心口。
“可我就在柴房里。”
“我听见了。”
“我也看见了。”
“可是我不能出去。”
“我娘把门堵死了。”
“我出不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陛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你最疼的小妹在外面哭着喊你,可你明明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却连应她一声都不敢。”
“你不敢哭。”
“不敢喊。”
“不敢动。”
“因为你娘用命把你藏了起来。”
“因为她要你活。”
“可我那一刻,真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冷霁搭在膝上的手,终于微不可察地收紧。
野道士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后来,她看见他们欺负我娘,欺负我妹妹们。”
“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什么叫兵祸,也不知道什么叫圣旨。”
“她只知道,娘在哭,姐姐在哭。”
“她只知道,有坏人在脱她们的衣服。”
“所以她扑了上去。”
野道士的声音忽然轻得近乎没有。
“她咬了那个官兵一口。”
“咬得很用力。”
“像一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兽,拼了命地想保护自己的娘。”
他说到这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然后,那人怒了。”
“我家院子里有一盘石磨。”
“我娘常用它磨豆子,磨麦子。”
“我小妹最喜欢坐在石磨边上等吃的。”
“她总说,等娘磨完了,就会给她烙饼。”
“那盘石磨,我从小看到大。”
“我以为它这辈子只会磨粮食。”
野道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可那天以后,我才知道。”
“原来石磨也能杀人。”
冷霁的目光骤然一凝。
野道士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的小妹,就死在那盘石磨下面。”
“院子里全是血。”
“她再也没有喊过哥哥。”
牢中静得可怕。
连汪福都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野道士抬手捂住脸。
浑浊的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陛下,你说,人怎么能这样呢?”
“人怎么能把另一个人当牲口呢?”
“人怎么能把一个三岁的孩子,当成可以随手碾死的东西呢?”
“她才三岁啊。”
“她连一句完整的哥哥都还喊不清楚。”
“她只是想救她的娘。”
“她只是想找我。”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轻又冷,像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可她找不到我。”
“因为我被藏起来了。”
“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乾元。”
“所以我活了下来。”
“可我凭什么活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
脸上全是泪,眼底却没有半分软弱,只剩下被血与火烧出来的恨。
“后来,我爬出去。”
“临川已经烧起来了。”
“房子在烧,树在烧,人也在烧。”
“我在灰里找我爹。”
“找我娘。”
“找我六个妹妹。”
“可我找不全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
“我娘到死,都还在看柴房的方向。”
“她怕我出来。”
“她怕我也死在那里。”
“可我那时候就在想,她为什么要救我?”
“我这个家里唯一的乾元,究竟有什么用?”
“我护不住爹。”
“护不住娘。”
“护不住妹妹。”
“我甚至连她们死后的尸骨,都拼不完整。”
他看向冷霁,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后来,那些人走了。”
“他们说,临川藏粮,抗旨,通敌。”
“他们说,杀得好。”
“他们说,这是为大真南征清路。”
“他们说,启元帝圣明。”
野道士忽然笑了。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比哭还难听。
“圣明。”
“好一个圣明。”
“我家十口人,临川一村人,最后不过成了军报里一句——临川逆民已平。”
“逆民。”
“我们种地,织布,纳粮,交税。”
“到头来,成了逆民。”
他死死盯着冷霁。
眼底的恨意像是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皮肉。
“陛下,你说,我该不该恨?”
天牢里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在石壁上晃出几道扭曲的影子,像是无声挣扎的鬼魂。
冷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垂着眼,双手仍旧搭在膝上。
可那根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答不了。
身为冷家帝王,她不能替祖辈认罪。
可身为一个人,她也无法对临川满村冤魂说一句“不该恨”。
于是她只是沉默。
那沉默落在阴冷的天牢里,比任何回答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