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还给你
或许是将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旧事终于说了出来,野道士整个人反倒诡异地平静了几分。
他扯了扯唇角:“再后来,我被我师父救了。”
“他是个游方道士。”
“他教我本事,教我观天象,习占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可最后,他还是把我逐出了师门。”
“他说我命中带灾,迟早会给整个道教招来灭门之祸。”
野道士抬起头,看着冷霁,咧嘴笑了笑。
“后来的事,陛下不都知道了吗?”
一直沉默着的冷霁,终于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雪,声音里也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野道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当即嗤笑出声。
“为什么?”
他盯着冷霁,眼底尽是讽意。
“我不过是个山野道士。”
“陛下真以为,我有本事和官家正面相抗?”
“我若想报仇,除了算计,还能如何?”
说到这里,他忽然咬紧了牙。
脸上的平静顷刻间碎裂开来,扭曲得近乎狰狞。
“还好老天有眼。”
“冷颜那个暴君,最后死于非命!”
可下一瞬,他却又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
神情里浮出一种疯狂而痛苦的恨。
“可你知道吗?”
他盯着虚空,声音陡然拔高。
“知道他死了的那一刻,我一点都不痛快!”
“因为不是我亲手杀的他!”
“那段日子,我痛苦得几乎想死。”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畜生能那么轻易地死掉?”
“凭什么不是死在我手里?!”
他说到最后,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又重新被拖回了那场烧尽临川的大火里。
许久,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森然入骨。
“后来我才明白,没关系。”
“他死了,还有他的儿女。”
“他的儿女死了,还有他的子孙。”
“冷家欠我的债,凭什么一死就能了结?”
“我要他们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我要他们子子孙孙都活在痛苦里!”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替冷颜还债!”
“大胆!”
汪福脸色骤变,厉声怒斥。
“你竟敢如此诅咒皇族!”
“汪福。”冷霁忽然冷声开口:“退下。”
汪福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退到一旁。
野道士见状,反倒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挑衅。
“后面的事,陛下不都已经知道了吗?”
“不错,那些事是我做的。”
“可我选出来的帝王,本就是天命所归。”
他说得理直气壮,近乎偏执。
“我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从根源上,解决这天下苦难的源头。”
“若有一位真正贤明的帝王坐上那个位置,百姓便不必再经历当年的苦难。”
“冷霁。”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敢说,我就是错的吗?”
天牢里一时死寂。
烛火摇晃,映得石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冷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口天下太平,却将无数无辜之人拖入地狱的疯子。
片刻后,野道士又慢悠悠地笑了。
那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得意。
“至于你方才问我,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轻声道:
“很简单。”
“算人心,算人性。”
“冷觅贪功好战,所以最受不得激。”
“冷烬贪名逐利,又贪权好色,所以最容易被欲望牵着走。”
“温朝和一心想做流芳百世的一代名臣,所以他一定会信所谓天命。”
“贺之昭心有执念。”
“拓跋雄野心不死。”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出来。
像是在清点棋盘上的棋子。
也像是在亲手翻出那些被尘封已久的旧局。
每说一个,冷霁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待他说完,冷霁的心口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你竟然……”
她声音微哑。
“连这些人都算进去了?”
尤其是温朝和等人。
连她都没有想到。
野道士冷笑一声,像是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实在可笑。
“不然,陛下以为,我这些年在外东躲西藏、始终没被你抓住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又或者,陛下以为,先帝为何会认定温灵运是天选皇后?”
他说着,缓缓抬起下巴。
神情里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
“因为我说的,本来就是真话。”
“越是真话,越容易让人相信。”
“所以这局,才成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疯狂终于淡了些。
片刻后,他喉结滚了滚,眼底竟难得露出几分愧色。
“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唯一对不起的人,是冷浔。”
冷霁眸色骤变。
野道士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继续道:
“所以,冷霁。”
“这一局里,所谓的一生一死,一死!”
“最后这一条命,就用我的来还。”
“就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是我补偿冷浔的。”
“补偿?”
冷霁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猛地抬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也配提补偿?”
她的声音在发颤。
不知是怒到了极点,还是恨到了极点。
“野道士。”
“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补偿不了她!”
说到这里,她死死盯着他,眼尾泛起猩红。
“你明知道冷浔无辜,却还是设计她,让她被自己的亲生母皇亲手拖进地狱。”
“你和当年那群畜生,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句,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野道士脸上。
四下死寂。
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过了许久,野道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冷霁。”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灰败。
“从我家被灭门的那一日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我早就是畜生了。”
他看着她,笑得平静又疯癫。
“所以你杀了我吧。”
“冷霁,杀了我。”
冷霁死死盯着他。
野道士却像是根本不怕她的恨,甚至还往前倾了倾身子。
“可就算人生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当游方道士那些年,也遇到过许多对我好的人。”
“其中,也包括冷浔。”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晃过一丝极淡的痛色。
可那点痛色很快又被更深的偏执压了下去。
“可若能以我一己之力,搭上几个善良的人,换来天下太平……”
“我还是会这么做。”
此话落下,冷霁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发抖。
她盯着他,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爹就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
野道士再次笑了起来。
笑声在阴冷的天牢里回荡,尖锐又空荡。
“冷霁,我不是疯子。”
他抬起头,眼底泛着浑浊的泪光,却仍在笑。
“我是畜生。”
冷霁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知道所有真相之后,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不想再追究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不想再听他口中那些所谓天命、所谓大义、所谓天下太平。
她只觉得荒唐。
也觉得恶心。
冷浔的一生。
夏曳的一生。
包括她自己的一生。
全都被眼前这个人算计得死死的。
他说他可怜。
可她们又何尝不无辜?
她可怜不起他。
她只恨他。
冷霁缓缓收回目光。
她不会杀他。
他想死得痛快。
想用一条命给所有罪孽画上句号。
可她偏不遂他的愿。
冷浔受过的苦,夏曳受过的苦,她这一生所背负的一切,都不是他一句“补偿”就能抵消的。
她要他活着。
要他日日夜夜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要他比死更难熬。
想到这里,冷霁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她走得很快。
像是再多留一刻,都会被这天牢里腐烂的气息逼疯。
她忽然很想回去。
回去见温灵运。
回去看看那个还在等她的人。
身后,野道士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冷霁……”
冷霁没有停。
“冷霁!”
她仍旧没有回头。
直到野道士的声音骤然拔高。
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身后的死寂。
“紫宸星,一明一暗。”
“代表温灵运腹中,乃是双生子。”
冷霁脚步猛地一顿。
野道士盯着她的背影,唇角一点点咧开:“你若死,暗淡的那一颗,也会随你一同陨落。”
“温灵运乃天选皇后之命。”
“帝死,后薨。”
话音落下的瞬间,冷霁猛地回头。
她眼底寒意尽碎,只剩下猝然翻涌而起的惊怒。
野道士看着她,忽然笑得无比快意。
“冷霁。”
“从一开始,我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却异常清晰。
“所以,我没有骗你。”
“我注定会死在你的手里。”
“你的命,我可以替你换。”
“只要你杀了我。”
“冷霁。”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的命,我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