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到苗疆的信
同一时刻,一只来自大真的军鸽,穿过十万大山的雾瘴,稳稳落在了银月寨外的望楼上。
竹铃被山风吹得轻响。
没过多久,木梯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大人!”
一名身披苗甲的大真士兵快步跑上来,声音里压着激动。
“陛下来信了!”
树屋里,冷三正伏案描着枯木林周边的地势。
新探出来的瘴眼、毒沼、旧寨小路,都被她一一标在羊皮图上。听见那四个字,她笔尖一顿,墨迹立时在图上洇开。
陛下来信。
这个时候?
冷三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搁下笔,掀帘而出。
“给我。”
士兵连忙将竹筒递上。
冷三拆信的手比平日急了许多,指腹蹭过封口,险些将信纸撕破。
她展开信,一目十行看下去。
起初眉心紧蹙。
随后怔住。
再后来,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士兵看得心惊,小心问:“冷大人,可是京中出了事?”
冷三没有答。
她只是低头,又将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片刻后,她忽然蹲下身去,攥着信纸,肩膀轻轻发颤。
士兵吓了一跳:“冷大人?”
冷三抬手按住眼睛,声音哽得厉害:“娘娘生了。”
士兵一愣。
冷三喉间发紧,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完整。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是龙凤胎。”
那士兵先是呆住,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皇子和公主?”
“是。”
冷三眼底还含着泪,却终于露出一点笑。
“母子平安。”
士兵喜得几乎不知该说什么,连连道:
“大喜!这是天大的喜事!”
冷三收住情绪,低头看向信纸后半段。
“陛下另有旨意。”
士兵神色一肃,立刻单膝跪地。
“臣听旨。”
冷三缓声道:
“皇后平安诞下龙凤胎,朕心甚慰。传令边境三军,犒赏一月,凡戍边将士,俸禄每月增五两。”
士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
随即,他重重叩首。
“谢陛下隆恩!”
“臣等必替陛下守好边境,守好大真!”
冷三将信纸折起,掌心却还在细细发抖。
士兵察觉她神色不稳,忍不住道:
“冷大人,这是喜事,您……”
冷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今晚伙房加菜,各营加肉。”
她顿了顿,又道:
“酒也发,每人只许一碗,不得贪杯,不得误巡。”
士兵立刻应声。
“是!”
“再将娘娘平安诞下龙凤胎、陛下犒赏三军的消息传去各处哨点。守在外头的兄弟们,也该知道这个喜讯。”
士兵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
“属下这就去!”
他行礼退下,很快便沿着木梯跑远了。
不多时,银月寨里便热闹起来。
先是几声压低的惊呼,随后像火星落进干草里,欢声一点点传开。
“皇后娘娘生了!”
“是一位皇子,一位公主!”
“陛下犒赏三军,还给咱们增俸了!”
寨中有人大笑,有人朝着大真的方向遥遥叩首,还有人拍着同袍肩膀,嚷着今晚总算能多吃两块肉。
冷三站在树屋前,听着那些声音,眼睫仍湿着。
她抬手按了按怀里的信。
娘娘平安。
皇嗣降生。
大真有后。
这些自然都是喜事。
可真正让她几乎失态的,是信末那几行字。
陛下说,已经找到了能够承蛊之人。
命她即刻请苗疆蛊师入京,替她解同心蛊。
解蛊。
冷三闭了闭眼,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这些日子,枯木林的图纸在她案上换了一张又一张。
她派出去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人被瘴气熏得昏迷,有人半夜从毒沼边爬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只有一句。
找不到枯木林的入口。
阿姒进了枯木林。
而原本能解陛下同心蛊的人,只有阿姒。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日日夜夜压在冷三心口。
后来,是阿姒的娘亲看不下去,才同她说了另一个法子。
阿姒是她的女儿。
母女血脉相连。
若当真等不到阿姒回来,她也能代阿姒出手。
只是代价,不会轻。
可比起解蛊之人,最难找的,是承蛊之人。
苗疆人常说,蛊不只是虫。
尤其翁来养出的那条白毛蜈蚣,最会择人,很是有灵性。
它认气息,也认欲念,很是狡诈。
承蛊之人若有半分不甘,半分畏退,它便宁肯伏死在原主血脉里,也不肯轻易出来。
当初温灵运能与冷霁同中此蛊,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妻妻,心意相通,又有过肌肤相亲之实,气息早已交缠。
更因为冷霁心甘情愿。
她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温灵运的命。
可这样的人,世上又能有几个?
冷三原以为,还要再等很久。
甚至等不到。
可陛下来信说,找到了。
既然陛下这样写,那便一定是真的。
冷三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不能再耽搁了。
她转身回屋,取下挂在墙上的短刀,又将案上那张枯木林地势图卷起,塞进竹筒。
随后,她快步下了木梯。
寨中欢声仍未停。
山风吹过,远处炊烟渐起。
冷三却一步也没有停,径直往银月寨最深处走去。
她要去见阿姒的娘亲。
***
银月寨,深苗祖屋。
冷三进来时,蚩伶正同几名身穿红衣苗服、以纱遮面的年轻苗女,一起修复熟苗寨在上次战乱中损毁的圣画。
自那场大战之后,生苗与熟苗重新合二为一,皆归蚩伶管辖。
生苗一族久不与外世往来,要学中原规制与礼法,对于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她学得认真,也愿意放下旧日成见,一点一点去适应。
“阿娘。”
冷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蚩伶闻声抬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
丈母娘看女媳,本就是越看越顺眼。
更何况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蚩伶对这个沉默寡言、却心性沉稳的孩子,越发喜欢。
“三儿,快进来。”
冷三虽为中庸,可到底已经与阿姒成了亲。屋中几名蒙面的苗女皆是未出阁的姑娘,见有外人进来,便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蚩伶行了一礼,安静退了出去。
蚩伶没有拦她们,只转身取了银壶,亲自替冷三倒了一杯水,递到她跟前。
“三儿,先喝口水。”
那样自然又温和的语气,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母亲。
冷三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银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越来越容易动容了。
从冷二死去,到夏曳离世,再到阿姒独自进了枯木林。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足够冷硬。可经历了这些之后,她才越发明白,世事无常,生死从不由人。
这些日子,她的心像被苗疆阴冷的雾气浸透了一般,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直到怀中揣着冷霁送来的这封信。
那封信里写着皇后平安,写着皇嗣降生,也写着同心蛊终于有了解法。
这才让她那颗冷得不能再冷的心,稍稍活了过来。
冷三双手接过银杯,低声道:
“谢谢阿娘。”
蚩伶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心忽然一皱。
“脸上怎么又添了伤?”
冷三下意识想偏开脸,却被蚩伶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动。”
蚩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罐,揭开封口后,用指腹沾了些药膏,细细替她抹在伤处。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苦味,落在伤口上时有些凉。
冷三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蚩伶替她上药。
最开始的时候,她其实很不习惯。
她从小便没怎么体会过这样的照拂。受了伤,自己包扎;流了血,自己忍着;再重的伤,只要死不了,便算不得什么。
可后来次数多了,她竟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有些贪恋。
贪恋蚩伶替她上药时的细致,贪恋她责备里藏着的心疼,也贪恋这份迟来许多年的母爱。
蚩伶替她抹药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颊新添的伤口上,眉心越皱越紧。
“你又去枯木山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冷三垂着眼,轻声应道:“嗯。”
蚩伶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孩子,不要再去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无力。
“我们进不去的。枯木林不是寻常地方,百年以来,除了犯了错的圣女,几乎无人能入。”
“那是神罚之地。”
蚩伶指腹轻轻擦过冷三脸侧的伤,语气里多了几分哽意。
“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往里闯,阿娘看着,实在心疼。”
冷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蚩伶替她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
药膏的凉意一点点渗进伤口,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按着怀中的信。
待蚩伶收回手,将竹罐重新合上后,冷三才抬起头。
她没有继续说枯木林的事,而是从怀中取出冷霁送来的那封信,双手递到蚩伶面前。
“阿娘。”
她语气郑重:“陛下找到人了。”
蚩伶动作一顿。
冷三望着她,缓缓道:
“能承蛊的人,已经找到了。”
“剩下的,便只能拜托您了。”
蚩伶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连头上的银饰都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声响。
她接过信,展开来看。
起初,她看得极慢。
看到皇后平安诞下龙凤胎时,她眼里浮出一点欣慰的笑。
可当目光落到后面那几行字时,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许久后,蚩伶才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冷三,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就好……”
她低声喃喃。
“那就好。”
只要有了承蛊之人,同心蛊便不是全无解法。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便值得一试。
蚩伶将信纸慢慢折好,抬眸看向冷三。
“陛下既然已经找到承蛊之人,那阿娘便随你入京。”
冷三喉间微紧。
“阿娘……”
蚩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是阿姒欠下的因果,也是苗疆欠大真的人情。”
“更何况,若能解了同心蛊,也算是替阿姒完成她原本想做的事。”
说到阿姒,屋中气氛又静了一瞬。
冷三眼睫轻颤,握着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蚩伶看着她,声音又温柔了几分。
“只是三儿,你也要答应阿娘。”
冷三抬眼。
蚩伶认真地看着她。
“在阿姒回来之前,你不能先把自己折在枯木林外。”
“她若回来,见你满身是伤,该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