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入口
话落,冷三沉默了,她几次想张口说好,可她说不出来。
她啊,真的很想阿姒,很想很想,想的她快发疯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蚩伶,只有转移话题。
想是想到什么,她突然抬眸望向蚩伶,面露疑惑,轻声开口:“阿娘,陛下信中野道士我认得。只是我不解,陛下为何会特意附上他的生辰八字?”
原来信纸最末一页,誊写的正是那野道士的八字命格。
蚩伶端起手边茶杯浅啜一口,润了润喉,缓缓开口:“想来是陛下身边有高人指点,亦或是,此人本身通晓苗疆蛊理。”
“那白毛蜈蚣本是至阴蛊虫。皇后娘娘身为坤泽,体质属阴,是这同心蛊的入蛊根基;陛下身为乾元,命格属阳,以自身精血饲蛊。一阴一阳,一基一源,相辅相成,于这蛊虫而言,是世间最极致的栖息温床。”
“这般得天独厚的环境,想将它强行引出难如登天。唯有寻得一处,能对它产生致命吸引力的全新载体,才有一线转机。”
说罢,她指着纸上八字,继续道:“此人乃是阴时阴月降生,命格至阴。只要他心甘情愿接纳蛊虫、甘愿承蛊,这纠缠帝后二人的同心蛊,便有把握彻底根除。”
“那阿娘,此番你要付出何等代价?”冷三眉眼凝忧,出声追问。
蚩伶并未作答,反倒神色越发凝重,沉声问道:“陛下能否确保,此人是真心实意,甘愿为帝后承蛊?白毛蜈蚣生有三十三对促足,感知敏锐远超寻常蛊虫百倍。它一旦察觉新载体心存杂念、假意妥协,或是半分畏怯悔意,便会瞬间反噬逃窜。届时,陛下、娘娘、我,连同这承蛊之人,四方皆亡,无一幸免。”
话音落下,冷三心头一沉,七上八下。
她确实不敢打包票。
这也是此事最难的症结所在。
世间载体尚可凭权势、钱财寻得,可人心最难拿捏。
世人面对生死,难免惶恐怯懦、心生悔意,做不到全然坦然赴死。
只要心底有半分动摇,便是满盘皆输,败局已定。
那野道士她曾见过,也清楚他与冷霁之间的种种纠葛。说实话,她始终想不通,陛下为何会选定此人。
可她深知,冷霁绝非鲁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娘娘,还有两位小殿下的性命赌运气。
再者,陛下不通蛊术,却特意将此人八字寄回苗疆,足以证明。
这一切,那野道士心知肚明,且已然应允。
说不定,这八字还是那死道士叫陛下寄过来的。
心念至此,冷三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抬眸时眼神坚定。“阿娘,我信陛下。”
看到冷三如此肯定的神情,蚩伶静了片刻,随即笑了笑。
“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她将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语气也轻快了些。
“俺这就去准备移蛊要用的东西。”
说罢,她便笑眯眯地起身,像是事情至此已经尘埃落定。
“阿娘。”
冷三忽然开口叫住她。
蚩伶脚步一顿。
冷三抬眼看着她,眼里满是固执,“您还没有告诉我,移蛊要付出什么代价。”
蚩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孩子,记性倒是一点也不好糊弄。
她原本是想借着准备器具,把这事轻轻带过去。可冷三不是会被几句话转开的人。
蚩伶转过身来,仍旧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问题不大。”
她摆了摆手,语气说得轻描淡写。
“只要蛊能顺利入体,俺不过是损耗些心血罢了。”
话音刚落,冷三便道:
“阿娘,您在撒谎。”
屋中霎时静了下来。
蚩伶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冷三望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
“阿娘,我是陛下的暗卫。”
她顿了顿,继续道:
“种蛊解蛊,我的确不如您。可察言观色,是我活下来的本事。”
蚩伶没有说话。
冷三缓缓起身,又在她面前撩袍跪下。
“其一,阿姒进枯木林前,亲口托我照顾好您。”
“其二,我已与阿姒成亲。她的母亲,便也是我的母亲。”
她抬头看着蚩伶,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郑重。
“请母亲,不要隐瞒孩儿。”
这一声“母亲”,叫得蚩伶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这一生听阿姒叫了无数声阿娘。
可阿姒自小古灵精怪,嘴硬又顽皮,明明心里爱她,偏偏总要和她顶嘴,常常气得她头疼。
如今阿姒给她找了这么一个女媳。
话不多,却实诚。
性子冷,却重情。
蚩伶看着跪在面前的冷三,心里又酸又软,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
冷三却仍旧望着她,显然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
蚩伶无奈地叹了一声。
她扶着冷三坐回去,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俺家阿姒的体质特殊。”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她既是蛊,也是解药。”
冷三眸光微动。
蚩伶继续道:
“她种下的同心蛊,是以她自己的精血为引。蛊一旦成了,便同她的血脉、命数都有牵连。”
“若只是寻常解蛊,倒还容易些。可要破她这一层引,就不能只靠药,也不能只靠术。”
蚩伶抬眼看向冷三,终于把话说透。
“要以俺的本命蛊为代价。”
冷三脸色微变。
“阿娘……”
她眼里的不安几乎压不住。
蚩伶却笑了笑,抬手抚上她紧皱的眉心,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替她抚平。
“别怕。”
她说得温和。
“俺年岁已经大了。”
“如今生苗熟苗重新合一,苗疆也算太平。往后这些年,俺不必再与人斗蛊,也不必再护着哪一寨同谁拼命。”
“本命蛊没了,于俺而言,不过是从此不能再下蛊。”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寿数也会折些。”
冷三的手指猛地收紧。
蚩伶却像早已看开了,神情反倒平静。
“可人这一生,哪有样样都握在手里的道理?”
她看着冷三,眼里满是慈爱。
“俺十二岁被选为生苗圣女,这一辈子,几乎都给了这十万大山。”
“寨子要俺守,族人要俺护,苗疆的规矩要俺撑着。俺做圣女,做族长,做苗疆的主心骨,可唯独做阿姒的阿娘,做得不算好。”
说到这里,蚩伶眼中浮起一点湿意。
“对阿姒,俺是有亏欠的。”
冷三喉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蚩伶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今也挺好。”
她笑了笑,笑意里有释然,也有温柔。
“蛊神到底还是怜俺,给了俺这个机会。”
“让俺还能好好做一回母亲。”
她看着冷三,声音放得更轻。
“阿姒不在,俺便先照顾你。”
“等她出来了,俺再看着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冷三眼眶发红,低声道:
“阿娘……”
蚩伶拍了拍她的肩。
“去准备吧,孩子。”
她抬眸望向祖屋外连绵的青山,银饰在发间轻轻晃动,声音虔诚而温柔。
“蛊神会保佑你,也会保佑阿姒。”
“她会回来的。”
“你们都会好好的。”
***
入夜后,整个苗疆都沉在一片欢声笑语里。
寨中燃起了高高的篝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色。大真的士兵与熟苗寨的阿哥阿妹们手牵着手,随着鼓声跳起了篝火舞。
银铃声、笑声、酒碗相碰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连山风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可离枯木林最近的那片树林里,却静得很。
冷三独自坐在树下,面前燃着一小堆火。
火里烧着的,是她亲手抄下来的那封信。
纸页被火舌一点点卷起,墨迹在火光里亮了一瞬,又很快化成灰烬。
冷三看着那点火光,低声念道:
“冷二,夏大人,姑娘生了。”
“陛下的蛊,也有法子解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们在那边,别担心。”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火星四散。
冷三垂着眼,指尖还握着酒壶。
她其实很少喝酒,可今夜,她还是多喝了几杯。
或许是因为高兴。
那些压在心口许久、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石头,像是在这一夜终于被搬开了一些。
她该高兴的。
冷三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疼。
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枯木林。
那里仍旧如往日一般,浓雾深锁,枯枝横生,寂静得像是连月光都进不去。
她就那样望着。
望着望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冷三怔了一下。
像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她很快抬手,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动作干净利落,像从前处理伤口一样。
可眼泪擦干了,眼眶却还是红的。
伤心的人总是最容易醉,开心亦是。
没多久,几口酒下去,冷三便醉得不成样子。
火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
远处的笑声、鼓声、歌声,都像隔了一层雾,渐渐听不真切了。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见了那道清甜又傲娇的声音。
“俺是姐姐的婆娘。”
“姐姐,俺爱你。”
冷三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靠着树干,唇角似乎想弯一下,可最后只低低唤了一声:
“阿姒……”
“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话音落下时,火堆里的最后一角纸页也被烧尽了。
冷三醉得厉害,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的那一刻,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衣襟里轻轻蹭了一下。
冷三迟缓地垂下眼。
下一瞬,一只泛着幽蓝微光的七星瓢虫,从她怀中慢慢飞了出来。
那是阿姒留给她的小七虫卵。
如今,它孵化了。
小小的瓢虫绕着冷三飞了一圈,薄薄的翅膀轻轻振动,在夜色里洒下一点莹蓝的光。
它飞到冷三鼻尖前,停了停,又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唤她。
冷三眯着眼,醉意朦胧地看着那一点蓝光。
“小七?”
她声音含糊,带着几分不确定。
小瓢虫又绕着她飞了一圈,随后转身,朝枯木林的方向飞去。
冷三怔怔看着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你要带我去找阿姒吗?”
那只蓝色的小瓢虫停在半空,翅上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冷三看着它,像是忽然被什么牵住了心神。
她扶着身旁的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酒意让她脚步虚浮,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追着那一点蓝光。
一人一虫,慢慢朝枯木林走去。
说来也怪。
往日那片枯木林总是雾气弥漫,杂树横生,藤蔓交错,任谁靠近,都会被困在外头,不得其门而入。
可今夜,当那只蓝色的小瓢虫飞到林前时,林中的雾竟悄无声息地散开了些。
那些横生的枯枝与缠绕的藤蔓,像是听见了某种召唤,缓缓向两旁退去。
黑沉沉的林间,竟露出了一条狭窄的小道。
蓝光在前方一闪一闪。
冷三站在入口前,怔怔望着那条路。
她醉着,眼底却慢慢亮起一点近乎不敢相信的光。
“阿姒……”
她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只小七星瓢虫停在前方,轻轻振着翅,像是在等她。
冷三没有再犹豫。
她迈开步子,跟着那一点蓝光,走进了枯木林。
一人一虫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片刻之后,林间那条小道无声合拢。
雾气重新漫上来,枯枝交错,藤蔓垂落。
入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