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捉迷藏
万般皆叹枯木死,爱人会让它逢春。
枯木会逢春吗?
会的。
因为在爱人眼里,它从来不是枯木。
它是等在旧梦里的春山,是被岁月封存的花枝,是千万人路过都不肯回头时,唯有她还记得的故人。
世人说她出不来了。
可爱人不信。
她见过它枝繁叶茂的模样,见过它迎风生长的模样,也见过它把一整个春天都捧到她眼前的模样。
所以哪怕后来它满身枯败,沉寂无声,她也知道——
它不是不会逢春。
它只是一直在等她。
而与心爱之人相守,何必问春在何处。
她在,春便在。
大真八年春,苗疆出了一件奇事。
十万大山最高的那座枯木山,一夜之间,万千枯木抽出了新芽。
更奇的是,那片从未开过花、发过芽的丛林山峰,竟在春日里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那些花稀奇古怪,形状各异,颜色也五彩斑斓。春光落下来时,整座枯木山都像被重新点亮了一般,夺目得叫人移不开眼。
而此时,远隔千里的大真皇宫,也正是春和景明。
御花园里,梨花开得正盛。
年轻的帝王蒙着眼,站在梨树下,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
“藏好了吗?”
不远处,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团子正捂着嘴,鬼鬼祟祟地四处找地方藏。
冷年年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她回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冷岁岁,立刻叉起腰,奶凶奶凶地训他:
“皇兄,你不要跟着我。”
“每次你跟着我一起藏,都会被母皇找到。”
冷岁岁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有些委屈。
冷年年见他这样,又有点不忍心了。
她抿了抿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拉过冷岁岁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小声给他出主意:
“那这样吧,你藏到冷大的窝里去。”
“那里黑乎乎的,母皇肯定找不到。”
说完,她又十分严肃地补了一句:
“记住啊,不管母皇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冷岁岁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起来。
果然,母皇说得对。
世上只有妹妹好。
他以后一定要永远对年年好。
安排好了皇兄,冷年年便晃着温灵运亲手给她扎的小辫子,蹑手蹑脚地跑到一棵梨树下。
她仰头看了看树杈,小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藏树上。
母皇一定想不到。
然而想得很好,腿却实在不争气。
冷年年抱着树干,吭哧吭哧爬了半天,硬是没能爬上去。
眼看冷霁那边就快数完了,冷年年急得小脸都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冷岁岁又从冷大的狗窝里钻了出来。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十分仗义地蹲下身。
“年年,你踩我肩上。”
冷年年吓得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
“嘘!”
她警惕地往梨树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皇兄,你小声点,母皇的耳朵比冷大的还灵。”
冷岁岁连忙捂住嘴,乖乖点头。
有了皇兄帮忙,冷年年终于成功爬上了树。
她坐在树杈上,抱着枝干,小小松了一口气。
冷岁岁完成了妹妹交代的任务,也十分满意,转身又哒哒哒跑回冷大的狗窝里。
冷大原本睡得正香。
忽然感觉窝里钻进来一个软乎乎、圆滚滚的小东西,它懒洋洋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可把冷岁岁吓得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赶紧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按在冷大的嘴边,小声道:
“嘘,别告诉母皇。”
冷大看了他一眼。
然后张嘴,慢吞吞舔了他一脸口水。
冷岁岁:“……”
他想擦,又不敢动。
冷大舔完,像是很满意似的,重新闭上了眼。
闭眼前,它还甩了甩尾巴,把冷岁岁露在外头的一角衣裳盖住了。
下一刻,梨树下传来冷霁带笑的声音:
“藏好了吗?朕要来找了。”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狗窝里响起一道奶声奶气又十分诚实的声音:
“母皇,儿臣藏好了。”
树上的冷年年:“……”
她抬起小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完了。
皇兄又笨了。
冷霁唇角一勾,径直走到冷大的狗窝前,弯下腰,单手把冷岁岁从里面拎了出来。
冷岁岁被拎在半空,不但不害怕,反而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母皇,您真厉害。”
冷霁被他逗笑了。
她把儿子放到地上,故意问:
“那你可看见妹妹藏在哪儿了?”
冷岁岁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
“没有。”
怕冷霁不信,他还抬起胖乎乎的小手,十分认真地摆了摆。
“儿臣没有看见妹妹。”
冷霁挑了挑眉。
“在月洞门后?”
冷岁岁摇头。
“不在。”
“那在石桌底下?”
冷岁岁又摇头。
“不在。”
冷霁故作为难,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母皇找不到妹妹,母皇好伤心。”
冷岁岁一听,顿时有些急了。
他看看冷霁,又看看四周,最后挺了挺小肚子,信誓旦旦道:
“母皇不要伤心。”
“儿臣是不会告诉你,妹妹藏在梨树上的。”
话音刚落,树上传来冷年年崩溃的声音:
“啊啊啊啊!皇兄!”
“你真笨!”
冷岁岁愣住。
冷霁却已经笑得不行。
冷年年苦着小脸,从树上慢吞吞爬下来。那模样像只小猴子,又气又委屈。
她一落地,便跑到冷霁面前控诉:
“母皇,你耍赖。”
冷霁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张与温灵运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捧住冷年年的脸,低头吧唧亲了一口。
“这可怪不了朕。”
冷年年更委屈了。
她仰头就哭。
“都怪皇兄!”
冷岁岁一见妹妹哭,也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想哄她,可摸遍了身上也没摸出什么东西。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鼓着腮帮子,从嘴里抠出一颗蜜饯,递到冷年年面前。
那蜜饯还沾着口水。
冷岁岁红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哄她:
“年年,吃糖。”
“吃了就不伤心了。”
冷年年的哭声立刻停了。
冷霁的笑也立刻停了。
她盯着那颗湿漉漉的蜜饯,又缓缓看向冷岁岁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冷、岁、岁。”
冷岁岁小身子一僵。
冷霁眯起眼:
“你哪来的蜜饯?”
“你母后不是说了,不许你再吃糖?”
冷岁岁眨巴眨巴眼,十分无辜。
冷霁伸手去摸他的衣兜。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正疑惑,冷岁岁已经十分乖巧地看着她,问:
“母皇也要吃吗?”
说完,他鼓了鼓腮帮子,又从嘴里吐出一颗蜜饯,双手捧着递到冷霁面前。
冷霁:“……”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冷岁岁抱起来,捏住他的下巴。
“张嘴。”
冷岁岁心虚地抿住嘴。
冷霁微笑:
“张、嘴。”
冷岁岁只好慢吞吞张开。
不看不知道,一看冷霁险些气笑。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他嘴里竟还藏着好几颗。
怪不得方才说话含含糊糊。
原来是嘴里藏了糖。
冷岁岁才不到四岁,却已经圆得像个小汤圆。御医三令五申,说不可再由着他吃甜食,温灵运也为此千防万防。
谁知道防住了宫人,防住了膳房,竟没防住这小东西把蜜饯藏进嘴里。
冷霁把蜜饯一颗颗没收。
冷岁岁的眼睛也一点点红了。
等最后一颗蜜饯被拿走,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给妹妹存的!”
“妹妹爱吃糖!”
冷霁原本已经板起了脸,准备好好训他一顿。
可听见这句话,她忽然又训不下去了。
冷岁岁哭得伤心,冷年年也跟着哭。
兄妹俩一个真哭,一个半真半假地哭。
冷年年倒也不是多难过。
她只是很清楚,只要自己一哭,母皇就舍不得罚人。
果然,冷霁被两个孩子哭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手抱着冷岁岁,一手去擦冷年年的眼泪,堂堂帝王,愣是被两个奶团子闹得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不哭了。”
“朕又没说要罚你们。”
“冷年年,你别嚎了,朕看见你偷笑了。”
冷年年哭声一顿,立刻把脸埋进冷霁怀里,继续假哭。
冷霁:“……”
温灵运从御书房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春风拂过御花园,梨花簌簌而落。
年轻的帝王蹲在花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哭得抽抽噎噎的小胖子,身边还挂着一个哭得十分卖力的小姑娘。
冷大趴在狗窝里,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又默默把脑袋埋了回去。
温灵运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冷霁听见笑声,抬头看去。
四目相对。
春光正好,梨花落了她满肩。
冷岁岁还在哭,冷年年还在装哭,温灵运站在花下,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冷霁忽然也笑了。
她想,这一生大约也就这样了。
有人闹,有人笑,有人藏糖,也有人在春日的花下等她。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