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野道士之死
野道士不行了。
三年零三个月，一千一百八十九天，他终于不行了。
三年前，蚩伶为冷霁和野道士移蛊后，冷霁并没有让他自生自灭。
相反，她命人把最好的药，最滋养的膳食，全都送到他这里。
从饮食到起居，样样精细，规格待遇甚至比她自己的还高。
她说过，她不会轻易让他死掉。
她要他活着。
最痛苦地活着。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个疯癫的人，在一日日的照料里慢慢变得不那么疯癫。
亦足够让一个身体尚算正常的人，被那只蛊一点一点吃空，变得再也不像个人。
“陛下驾到，娘娘驾到——”
这声音再次响起时，野道士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激动地起身，喊那句让冷霁厌恶至极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力气了。
也太瘦了。
瘦到皮包骨，骨包皮，眼窝彻底凹陷下去，整个人只剩下一副还没断气的骨架。唯一还能看出有肉的地方，是他的肚子。
可那不是肉。
那是一只足有半个婴儿长短的蜈蚣，正在他皮下缓慢游走。
它又长大了。
温灵运的手在冷霁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冷霁侧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吩咐：“把衣服给他穿上。”
说完，她把温灵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野道士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复杂而安静的目光看着她们。
种蛊之后，他没有反抗过。冷霁让他吃，他就吃，让他睡，他就睡，让他活着，他就活着。
他认真地吃饭，认真地睡觉，认真地熬过这一千一百八十九天，然后等冷霁来杀他。
这一生，他罪孽深重。
所以这是该的。
牢中很安静，静到野道士那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楚。
这蛊太痛了。
痛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气也慢慢嚼碎。
“冷霁……”
温灵运小声唤她。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害怕是有的，可怜却没有。
野道士对冷浔做过什么，她都知道，所以她可怜不起来他。
只是再想到这蛊当初一直在冷霁身上，若没有被移出来，那后果……
她连想都不敢想。
冷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问：“运儿，要不要出去待一会儿？”
温灵运摇头：“我要陪着你。”
理由她自己也说不清，可她就是觉得，她该陪着她。
冷霁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一旁的御医：“还有多久？”
御医躬身回道：“回陛下，五脏六腑几乎皆成破败之象，药与补品送进去，已无消化之力了。”
冷霁听完，望向牢中那个四肢仍被铁链锁着的人，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拿箭来。”
野道士那双始终盯着她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像是想笑，可惜已经没有力气了。
很快，汪福从身后递上一把精致的手持弓箭。弓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曳”字。
那是冷霁登基那年，夏曳送给她的贺礼，也是夏家祖传之物。
冷霁接过弓，指腹在那个“曳”字上停了片刻。她眼睫微动，随后拉弓，上箭，一气呵成，箭锋直指野道士。
“夏曳。”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亲手为你的妻子报仇。”
野道士痛苦地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夏曳”二字。
他忽然费力地坐直身体，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冷霁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冷霁，也望向她身后的温灵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娘娘，小殿下们会继承平乐殿下和夏大人身上所有的优点……”
“一文……”
“一武……”
“保大真数百年延续……造福成千上万的……”
“你住口！”冷霁含泪暴喝。
下一瞬，箭矢破空，直直射入野道士胸口。一口乌血从他口中喷出，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一句：
“她们……来世会有福报的。”
冷霁看着地上再无声息的人，浑身都在发抖，泪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文一武，保大真太平盛世百年。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
可偏偏，最叫她心痛难安。
夏曳和冷浔通过她和温灵运有了传承，可她自己的一双儿女，也被算进了这场局里。
这感觉，让她痛不欲生。
“陛下。”
温灵运上前抱住她，声音哽咽：“都过去了。你已经为殿下报仇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中带红的蜈蚣，从野道士口中爬了出来。
天牢烛火太亮，它一出来，便立刻往野道士身下钻去。
冷霁眸色骤冷，将温灵运拉到身后，拔箭、上箭、拉弓，不过一瞬，那只蜈蚣便被钉死在地上。虫足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冷霁沉默地看着那一人一虫，许久，许久。
很久之后，她闭了闭眼。
“母亲，孩儿为你们报仇了。”
再睁眼时，她望着那具尸体，只说了一句：
“烧了吧。”
至此，这场始于算计冷浔的阴谋，终于终结于冷霁之手。
大真十五年冬，冷岁岁分化为顶级乾元，冷年年分化为顶级坤泽。
朝野大喜。
大真十六年，春闱放榜日，仁安帝冷霁却宣布立嫡公主冷归宁为皇太女。
满堂震惊，朝野沸腾。
可无人敢反驳。
因为冷归宁实在太过优秀。
六岁策论第一，七岁起，冷霁便带着她上朝。那时众臣只以为帝王宠爱皇后，故而连带着宠爱这个长得像极了皇后的嫡公主，日日将她带在身边。
直到这一日，他们才后知后觉。
原来从那时起，帝后便已经选出了新的继承者。
相比之下，一母同胞的皇长子冷祈安，便显得差了些许。
哪怕他八岁时，琴艺已超越大真所有琴师，九岁时，更开创了大真新的诗词文派。可一个强大国家需要的，终究不是一个温润风雅的才子。
而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冷祈安很好，好到让平乐殿下冷浔，这个名字通过他的才华再一次沸腾在世人面前。
只是太过温润，太过于善良，终究是不合适的。
在乾元血脉为皇权至上的朝代，这一切，终究被冷霁改写。
因为那年春闱，参加科举的举子八百余人。
其中坤泽举子，三百四十人。
而前三甲，均为坤泽。
亦震惊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