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册封
大真十六年。
春三月,二八,万事皆宜,良辰。
这一日,紫宸殿天光大盛。
春色自殿门外照进来,将整座大殿映得金碧辉煌。殿外广场上,红黑相间、绣着冷字的旌旗迎风铺开,远远望去,几乎占满了整片天地。
冷霁身着红黑龙袍衮服,头戴十二旒,携温灵运一同登上御座。
温灵运今日亦是一身红黑凤袍,凤冠垂珠,眉眼清艳,华贵不可逼视。
帝后并坐。
满殿春光都像是被压了下去。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静立。
今日的朝堂与往常不同。
除了那些熟悉的朝臣之外,还多了几张新面孔。
是新入朝的坤泽官员。
人数并不多,可只要她们站在那里,意义便已足够重。
这座曾经以乾元为尊、以血脉论高低的皇朝,这些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一点点改了规矩。
有些人看得明白,有些人不愿看明白。
可今日之后,谁都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见帝后落座,百官齐齐撩袍跪下。
山呼声响彻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冷霁淡声道:“平身。”
众臣起身后,冷霁偏头看了汪福一眼。
汪福会意,捧着圣旨上前,展开后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嫡长女归宁,人孝端庄,聪敏恭谨,性资粹美,有储君之德。今册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圣旨宣完,满殿都静了下来。
片刻后,一道身影自侧位缓步而出。
是冷归宁。
她今年才十一岁。
可她走出来的时候,殿中竟没有几个人还敢真拿她当一个孩子看。
她生得很像温灵运。
眉眼清冷,肤色如玉,骨相极好,分明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风华。
可她身上的气势,又更像冷霁。
冷,稳,也咄咄逼人。
她穿着一身红黑蟒服,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殿中。
经过百官身前时,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刻意张扬。
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也是直到这一刻,不少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些年,陛下日日将嫡公主带在身边,从来不只是因为偏疼。
她是在养储君。
从很早很早开始,她就在养。
而今日,冷归宁站在这里,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许多老臣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冷浔。
平乐殿下冷浔。
那个曾以坤泽之身入军中、镇边关、护社稷的人。
当年她站得再高,也还是有人不肯真正认她。
可今日,冷归宁走到了紫宸殿上。
这一步,像是走了许多年。
也像是替很多人,把当年没能走完的路,往前又推了一截。
冷归宁行至殿中。
百官再次下跪。
“恭惟皇太女殿下,膺受册宝,正位东宫,国本永安。”
“伏惟殿下千秋福寿。”
冷归宁接过册宝,双手高举过顶,跪地叩首。
“儿臣叩谢母皇、母后。”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定不负母皇所托,不负东宫之位,不负大真江山。”
说完,她停了一下。
又道:“亦不负平乐殿下当年所行之路。”
这句话落下,殿中气氛明显变了。
那些年轻臣子尚且只是惊讶,可不少老臣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冷霁看着殿中跪着的小姑娘,原本眼底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冷霁望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冷归宁会在今日说出这样的话。
半晌,她才开口:“平身。”
“谢母皇。”
冷归宁起身,抱着册宝退到一旁。
她抬眼时,正好撞上冷霁的目光。
母女二人隔着满殿朝臣对视了一瞬。
然后,冷归宁调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冷霁险些没绷住,唇角到底还是往上扬了扬。
刚才那点沉重,被这一眨眼硬生生拽回来几分。
温灵运看着这对险些在朝堂上露馅的母女,适时轻咳了一声。
冷霁立刻敛了神色,重新端坐如常。
冷归宁唇角却极轻地扬了一下。
她今日是真的高兴,只是她高兴得很有分寸。
不像太学堂里的冷祈安。
此时的他,已经哭成了个二傻子。
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如今也抽了条,成了个极出挑的少年郎。
他身形修长,眉眼漂亮,墨发高束,越长大越像冷霁了。
若只看样貌,任谁都要说一句,这位皇长子日后必定是极出众的乾元。
可惜。
皮囊再好,也挡不住他是个哭包。
冷归宁今日册封皇太女,他是真高兴。
高兴完了,又心疼。
旁人只看得到冷归宁今日风光。
可他知道她这些年有多累。
策论,帝王术,驭臣之道,朝局权衡。
他看着都头疼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学了下来。
别人玩闹时,她在看书。
别人偷懒时,她也在看书。
有时候冷祈安都替她累,想劝她歇一歇,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知道,她歇不了。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不爱朝堂。
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算计。
他喜欢琴,喜欢曲谱,喜欢诗词里那些山水风月。
所以当日分化为乾元时,他是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还好母皇和母后没有逼他。
也还好,他还有冷归宁。
除了母皇和母后,冷祈安心里最敬佩的人,其实一直都是平乐殿下冷浔。
他没见过她。
可这些年,关于她的事,他听过太多了。
一个坤泽,进军中,镇边关,护大真。
换了旁人,能做成一件都算本事。
她偏偏都做到了。
只是做到归做到,这世道该拦她的,一样没少拦。
按理说,冷祈安该唤她一声姑姑。
可母皇不许。
母皇只说,若真想敬她,便不必拘泥一个称呼。
记着她走过的路就够了,也记着那条路不能白走。
冷祈安一直记得。
所以今日冷归宁站上东宫之位,他才会这么高兴。
他觉得真好。
冷浔没能等到的东西,终于有人等到了。
而那个人,还是他的妹妹。
是小时候会板着小脸替他擦眼泪,说要保护他的妹妹。
他至今都记得分化那夜,自己哭得满脸是泪。
冷归宁坐在他身边,拿帕子给他擦眼睛,动作不怎么温柔,说话却很认真。
“皇兄莫哭。”
“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会永远保护皇兄的。”
冷祈安想到这里,又没忍住,掉了两串眼泪。
偏在这时,旁边响起一道讨嫌的声音。
“哟,又哭上了?”
“堂堂乾元男儿,成日躲在坤泽妹妹后头,像什么样子?”
冷祈安擦眼泪的手一顿。
那人却还没停。
“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想的,竟真让一个坤泽坐东宫。冷归宁那性子,又冷又凶,以后谁敢要她?”
说话的是周远,武将周威武的嫡子。
他爹近来刚立了军功,正得圣宠,连带着他也跟着张狂了不少。
更何况,有些话原本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家中长辈私下议论时,他听过几耳朵。
说什么坤泽称帝终究违逆旧礼。
什么皇长子才是乾元。
什么冷归宁再优秀,也还是个坤泽。
大人们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他却未必懂得轻重。
再加上他本就看冷祈安不顺眼。
一个乾元,长得比坤泽还漂亮,成日温温吞吞,哭哭啼啼,偏偏还最得帝后宠爱。
更可气的是,每回他想欺负冷祈安,最后来的都是冷归宁。
而冷归宁从来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
她是真的会揍人。
周远在她手里吃过几次亏,早憋着火。
今日冷归宁不在,冷祈安又正一个人红着眼掉泪,他那点坏心思便一下冒了出来。
谁知他话音刚落,冷祈安便猛地站了起来。
周远愣了一下。
冷祈安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泪。
可那张一向温和的脸,此刻却冷得厉害。
“你说我,可以。”
“说她,不行。”
周远嗤笑:“怎么,我说错了?你一个乾元,还真指着她……”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冷祈安已经一拳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周远直接被打偏了脸。
整个太学堂瞬间炸了。
“冷祈安!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
冷祈安这一拳打出去,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其实很少动手。
母后总说他性子软,母皇倒不说,只是每次看他哭,都一脸欲言又止。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挺痛快。
真的挺痛快。
什么君子不君子。
去他的。
今天谁说冷归宁,他就跟谁急!
于是下一瞬,两人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一群半大少年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乱成一团。
有拉架的,有惊叫的,有愣在原地看傻眼的,还有生怕被误伤、抱着书匣往后躲的。
周远仗着自己力气大,很快便把冷祈安压了下去。
冷祈安挣不开,气得眼眶更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你敢打我表兄?!”
来人抬脚就踹。
这一脚又快又准,直接把周远踹得歪向一边。
正是温谦。
温承韫的长子。
也是冷祈安和冷归宁的表弟。
见自家表兄被揍,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周远被踹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更火了。
于是场面彻底乱了。
三个少年扭作一团,桌案翻了,书册散了一地,笔墨滚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小公子们吓得嗷嗷叫。
夫子赶来时,险些被飞出来的镇纸砸中,当场脸都绿了。
最后还是伴读和侍从拼命上前,才总算把三个人拉开。
结果就是,冷祈安和温谦一人喜提了一个熊猫眼。
一个在左。
一个在右。
倒是对称得很。
至于周远,伤得更重些。
脸青了,袖子破了,头发也散了一半,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只会抱着帕子掉眼泪的冷祈安,打起人来居然真下手。
消息传到冷霁耳中时,她刚下朝。
汪福低着头,将太学堂的事一五一十说完。
冷霁听完后,沉默了一瞬。
随即,她当场气笑了。
“好。”
“好得很。”
“朕刚立完皇太女,朕的皇长子就在太学堂里跟人打成一团。”
“一个两个,倒真是给朕长脸。”
她说这话时,脸上分明带着笑。
可汪福听得后背发凉,连头都不敢抬。
下一刻,冷霁拂袖起身。
“摆驾太学堂。”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几个东西今日到底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