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儿臣要习武
走出太学大门时,守在外头的禁军与内侍齐齐行礼。
御辇已候在门外。
冷霁却没有立刻上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学门匾。
朱漆金字,端端正正。
这里是大真最体面的地方之一。进出其中的,皆是宗室、勋贵、重臣子弟。将来这些人里,会有人入朝为官,有人掌兵,有人分守州郡,也有人会站到冷归宁面前,做她的臣子。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也会生出腐烂的枝叶。
冷霁看了片刻,忽然道:“让温承韫来见朕。”
身后的汪福立刻应声:“是。”
温灵运抬眸看向她。
“你要动太学?”
“不是动。”冷霁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是该清一清了。”
太学里的闲言碎语不是今日才有。
冷霁知道。
温灵运也知道。
只是从前冷归宁从不放在心上,她们便也没有急着出手。
储君要经风雨。
太干净的路,走不出真正的帝王。
可经风雨是一回事,纵着旁人借此生事,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周远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些话拿来羞辱冷祈安和冷归宁,便说明底下已经有人把这些话说得太久,也太顺口了。
顺口到连一个孩子都觉得,这样的话,没什么不能说。
那便该有人闭嘴了。
温灵运没有劝。
她只道:“别太累。”
冷霁闻言,侧过头看她。
方才在堂中,她眉眼冷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此刻听见这三个字,那点锋芒便像被人轻轻按了回去。
冷霁低声道:“知道。”
温灵运看着她,眼底含着一点淡淡笑意。
冷霁看了她片刻,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她伸手牵住温灵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还不上来?”
冷祈安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手还藏在袖中,指节一点点攥紧。
冷归宁侧眸看他。
温灵运也停下了步子。
冷祈安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唤了一声:“母皇。”
冷霁回过身。
“说。”
冷祈安迎着她的目光,喉间有些发紧。
他从前其实很少这样看冷霁。
冷霁是他的母皇,也是大真的帝王。她站在哪里,哪里便像有风雪压下来,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也是这样的冷霁,会站在他们前面。
今日在内堂里,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也没有立刻将他们护到身后。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句一句问下去,问得满堂无人敢抬头。
冷祈安那时忽然明白,原来护着一个人,不是把她藏起来。
也可以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伤人的话,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抬眸看了一眼冷归宁。
冷归宁也正看着他。
她眼神很静,像是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却没有催。
冷祈安耳尖慢慢红了。
他把藏在袖中的手拿出来,掌心还有些擦破的痕迹,指背红肿,却仍旧攥得很紧。
“儿臣想习武。”
话音落下,太学门前安静了一瞬。
风穿过老槐,叶影簌簌,日光落在他肩头,将少年单薄的身形照得分明。
冷霁没有立刻应,只是看着他。
冷祈安心里忽然有些没底,却还是没有退开。
他抿了抿唇,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儿臣不想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事,只能等年年来护我。”
冷归宁眼睫轻轻一动。
冷祈安声音低了些,却比方才更稳。
“儿臣也想护她。”
他说完,指尖微微收紧。
“像母皇一样。”
这句话出口,连温灵运都怔了一下。
冷霁眸色微顿。
她看着冷祈安,许久没有说话。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那个野道士留下的话。
一文一武,可保大真百年安稳。
冷祈安被她看得心跳极快,却没有躲。
他今日才学会一件事,怕可以怕,委屈也可以委屈,可总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来。
他是兄长,也该有一日,能站到冷归宁身前。
片刻后,冷霁终于开口。
“习武很苦。”
冷祈安想也没想,语气坚定:“儿臣不怕。”
“不是今日说一句不怕,明日便真不怕了。”冷霁看着他,“晨起练功,寒暑不辍。摔了,疼了,累了,也不能一句不学了,便算完。”
冷祈安点头。
“儿臣知道。”
冷霁淡声道:“你不知道。”
冷祈安怔住。
冷霁却没有训他,只道:“不过可以慢慢知道。”
冷祈安心口一热。
冷霁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既开了口,便别半途而废。”
冷祈安眼睛一下亮了。
“是,母皇。”
冷霁收回目光,转身上了御辇。
“明日起,卯时到演武场。”
冷祈安愣了一下,随即忙应:“儿臣记住了。”
冷归宁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眉心轻轻蹙了下。
“皇兄,先让太医看。”
冷祈安这回没有再把手藏起来。
“嗯。”
温灵运望着两个孩子,眉眼缓缓柔和下来。
槐影细碎,日光铺了满地。
冷祈安再往前走时,脚步仍不算快,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十一岁的冷祈安那时尚不知道,太学门前这一句“儿臣想习武”,日后会成为大真国运里极要紧的一道转折。
后来冷归宁坐镇朝堂,制衡百官,收拢天下权柄。他则提刀出关,诗成边塞,甲胄染霜,并且成为开创大真边塞诗体系的第一人。
兄妹二人,一人守庙堂,一人守山河。
史官落笔至此,文武相济,国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