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她的好看还我的好看
彼时,离京中千里之外的奉城。
奉城地处大真与西梁交界,虽不及京中繁华,却因两国通商,终年车马不绝。胡商牵着骆驼穿街而过,驼铃声混在风里,时远时近,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临街一座西梁人开的酒楼里,正是歌舞最盛的时候。
靠窗的位置上,并肩坐着两名女子。
其中一个少女身着西梁服饰,衣裙明艳,腕间银饰层层叠叠,稍一动作,便有清脆铃声响起。
她生得娇小甜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台上的舞姬,看得津津有味,连手里的吃食都没停下。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吃成功的小兽。
坐在她身侧的女子却安静许多。
她一身白衣,发间只簪一支竹簪,身形高挑清瘦,正低着头,认真看着手中的羊皮地图。片刻后,她从怀中摸出一支笔,在奉城那处轻轻画了个勾。
台上鼓点忽然一变,酒堂里的欢呼声随之高了起来。
几名舞姬旋身褪去外袍,露出纤细腰身,足踝银铃脆响,舞姿也愈发热烈勾人。
“哇——”
少女眼睛一亮,忙伸手去扯身侧人的衣袖:“姐姐快看,脱了脱了!”
冷三原本还在看接下来的路程,被她一拽,才抬头朝台上扫了一眼,语气敷衍:“嗯,好看。”
阿姒立刻不高兴了。
她嘴里的东西都没顾得上咽,侧过脸看她,眉头轻轻压着,眼神幽幽的:“她们的腿细,还是我的腿细?”
冷三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
阿姒今日穿的本就是西梁衣裙,裙摆开衩,坐着时隐约露出一截细白小腿。脚踝上银铃轻晃,光影落在她肌肤上,确实漂亮得很。
可冷三这一眼才刚落下去,阿姒便更幽怨了。
“这还要看?”她盯着冷三,声音都低了些,“你果然不爱我了。难怪昨夜表现那么差,今晚我要在上面……”
“住嘴。”
冷三几乎是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耳根隐隐发热,压低声音道:“这是外面。”
阿姒眨了眨眼,湿漉漉地望着她。
冷三对上她的目光,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你的细。”
阿姒没动。
冷三只好继续:“你的长。”
阿姒眼尾轻轻一弯。
冷三看着她,像是认命,声音放得更低:“你好看。”
阿姒这才满意,唇角一扬,把她的手拉下来,小声哼道:“这还差不多。”
冷三收回手,重新低头去看地图,神色还算平静,只是那支笔许久没有落下。
二人正是冷三和阿姒。
八年光阴,足够改变许多东西,却好似并未在她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一个仍旧甜美鲜活,一个依然清冷寡言。
八年前,枯木逢春。
冷三和阿姒从枯木林中走了出来。
阿姒也成了苗疆千百年来,第一个活着走出枯木林的圣女。
在苗人眼中,那是她通过了神明的考验,身上的神罚自此消散,也终于恢复自由之身,不必再困于圣女之名。
后来,阿姒帮母亲蚩伶选出了新的圣女。
再后来,她便与冷三一道离开苗疆。
两人一马,去完成冷二当年未尽的遗愿。
看天下,见山水。
做冷大侠。
很快,舞曲散尽。
一名穿着中原服饰的说书先生走上了台。
阿姒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往冷三那边一歪,几乎贴到她肩上,压低声音附耳道:“姐姐,这酒楼老板倒是会做生意。前头用西梁歌舞招揽客人,后头再请个中原说书人上台,倒是两边的钱都想赚。”
冷三抬眸往台上看了一眼,语气淡淡:“陛下这些年改革边关贸易,奉城又是通商之地。往后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各位听客。”
惊木一拍,满堂静了几分。
那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开口:“今日,老朽便来说一件大事。大真储君已定,诸位不妨猜猜,定的是谁?”
听到“大真”二字,冷三和阿姒几乎同时抬了眼。
二人对视一瞬,都坐直了些。
台下很快便有人嗤笑出声。
“这有什么好猜的?”说话的是个西梁乾元女子,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可听说了,大真皇帝膝下就一儿一女,一个乾元,一个坤泽。储君之位,不给儿子,难不成还给女儿?”
“就是。”
“这还卖什么关子。”
四下里也跟着响起一片附和声。
说书先生显然很满意这反应,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胡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错了。”
他故意顿了顿。
待满堂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才一拍惊木,扬声道:“仁安帝所立储君,乃是嫡女冷归宁,皇太女。”
话音落下,酒楼大堂里顿时哗然。
“呀!”
阿姒眼睛一下亮了,连声音都跟着扬起来:“姐姐,是年年耶!”
冷三眸光微动,唇角也淡淡弯了一下。
原来二人从枯木林出来后,曾回过一趟京城。
只是那时,无论冷岁岁还是冷年年,都还小。细细想来,她们已经有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了。
台上说书先生还在捋着胡子,满堂却已吵得厉害。
奉城在边境,两国消息往来频繁,可西梁这些年仍重乾元,坤泽多困于内宅。
乍一听大真竟立了个坤泽做储君,酒楼里顿时什么声音都有了。
“坤泽做储君?大真这是没人了不成?”
“仁安帝宠女儿也该有个度。一个坤泽,压得住满朝乾元?”
“朝堂又不是绣楼,哪有坤泽说话的地方。”
“就是,坤泽便该有坤泽的本分。”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阿姒原本还笑着,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淡了。
她垂着眼,把手里那枚蜜渍青梅咬完,慢悠悠将青梅核吐进小碟里。
冷三看了她一眼。
阿姒没抬头,只用指尖拨了拨腕上的银镯。
叮。
很轻的一声。
冷三端茶的手顿了顿。
要坏事。
就在这时,邻桌有个年轻坤泽站了起来。
那女子穿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支木钗。她许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盯着,声音有些紧:“三年前,大真便准坤泽入仕。”
酒楼里静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今年大真春闱,前三甲皆为坤泽。既能读书,能入仕,能治政,仁安帝立皇太女为储君,有何不可?”
这话一出,方才议论的几人脸色顿时沉了。
“哟,你倒替大真说起话来了。”
“中了几个坤泽便了不得了?真当坤泽能翻天?”
“坤泽家家的,读了几本书,心也野了。”
“我看呐,还是早些回去绣花,少在外头抛头露面。”
那坤泽女子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坐下。
听到这里,阿姒终于笑了一声。
她把手里的青梅放回碟中,拍了拍手,慢吞吞站起来。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裙摆轻轻一晃,叮铃一声,十分清脆。
她走过去,伸手一带,便将那坤泽女子拎到了自己身后。
动作不重,却利落。
“哪个说坤泽就该回去绣花?”
阿姒抬起脸,冲方才说话最难听的那人弯了弯眼睛,声音甜甜:“来,你再说一遍,老娘听听。”
那人愣了下。
大抵是没想到这样一个瞧着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开口竟是这副腔调。
她很快回过神,冷笑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插嘴?”
阿姒眨了眨眼。
“我插嘴?”
她笑意更深,语气却轻飘飘的:“你们嘴巴臭得楼上楼下都闻见了,我还以为是谁家圈里的牲口没拴住。原来是几位呀。”
四下陡然一静。
随即不知哪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人脸色立刻青了:“你放肆!”
“放肆?”
阿姒偏了偏头,银链贴着雪白的颈侧轻轻一晃。
她还是笑着的。
“老娘给你脸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