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爱人的抚慰
棉棉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那股窒闷的痛楚。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声音如夜色般温柔沉静:
“这不是傻,学长。这是郑老师的信仰。你以前总说,你看的是病,不是人。可郑老师先看见的,从来都是人,然后才是病。她摘下防护的瞬间,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规避的传染源,而是一个正在流失生命的、具体的人。这就是医者仁心吧。有些选择,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医者仁心……” 江予安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愈发茫然。
忽然,一些早已被尘封在记忆角落的词句,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我志愿献身医学……
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
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每一个医学生踏入神圣殿堂的第一课,庄严宣誓,声犹在耳。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仪式化的条文,是职业规范的华丽外衣。
可此刻,导师用生命淬炼出的选择,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那些被他视为圭臬的理性外壳,露出了誓言深处那滚烫的、不惜此身的原始内核。
信仰的基石被动摇,精神的殿堂在震荡。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和恐慌,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流沙。
他急需抓住什么,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存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有温暖、实在的联结。
他猛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棉棉。
在朦胧的光线里,她因为孕育而变得无比圆润丰腴的身体曲线,她沉静包容的眼眸,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奶香和温暖生命力的气息,此刻成了他眼中唯一清晰、唯一真实、唯一可以攀附的彼岸。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是脖颈,肩头……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冷静或欲望,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的渴望、深沉的依恋,以及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
他像是在瞻仰一座神圣的殿堂,一尊孕育生命的丰饶女神像。
“棉棉……” 他低声唤她,声音破碎,将脸埋进她温软的颈窝,深深地呼吸,汲取着那能安定神魂的气息。
“我想要你……可以吗?”
他需要确认这真实,需要从这具正在创造奇迹的身体上,获得对抗内心崩塌的力量。
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航船,急需一处港湾,一个锚点。
棉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安慰他。
尽管身体因为临产的征兆而疲惫不适,但她抬起手臂,温柔地环住他,将他冰冷的身体轻轻搂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胸前,将自己更全然、更包容地向他敞开。
她的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紧绷的脊背。
她理解他,他的精神世界正在经历海啸。
“我在呢,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在他耳边呢喃,像哼唱最古老的安魂曲。
江予安在她怀里沉默了许久,然后,棉棉感觉到颈窝处传来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这个骄傲的、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在她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为逝去的恩师,也为内心崩塌的某一部分,流下了脆弱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江予安的哭泣渐渐止息,呼吸却变得粗重。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踏入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生命孕育圣地。
月光流淌进来,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原始而丰饶的美。
江予安的目光久久流连其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崇敬与爱怜。
棉棉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包容和安抚身上这个男人上,给予他无声的鼓励和支撑。
她在心里对宝宝说:宝宝,爸爸今天很难过,妈妈陪陪他,你乖一点,不要闹。
……
心跳从狂奔到平复,呼吸从急促到均匀,手指从攥紧到松开。
江予安如同耗尽力气后回归巢穴的幼兽,就这样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沉沉地睡去。
棉棉没有推开他,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让他睡,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地擦掉他额头上的汗,又擦掉自己脸上的泪。
棉棉忍了很久,直到腰痛得实在受不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自己身上翻下去。
江予安翻了个身,蜷在被子里没有醒。
棉棉伸手帮他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宫缩变得明确起来,像有一只温柔而坚定的大手,规律地握紧又松开她的腹部和腰骶。
她咬着嘴唇,试图在心里默默计时,很快也累极昏睡过去。
凌晨三点多,棉棉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疼醒了。
棉棉轻轻推了推身边沉睡的江予安:
“老公……我肚子有点难受……”
江予安几天没合眼,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又狠狠发泄了一场,此刻睡得极沉,被推醒时意识模糊,困得眼皮都掀不开。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混地嗯了一声,凭着本能,伸出手,隔着睡衣,在棉棉高耸紧绷的肚皮上摸了摸。
确实,掌心下,子宫正在规律地收紧、放松,再收紧。
他又勉强撑开一丝眼皮,从床头柜上摸出手套和润滑剂,戴上手套,就着床头小夜灯昏暗的光,做了个简单的指检。
棉棉咬着嘴唇,忍着那种被撑开的酸胀的不适感。他停留了几秒,退出来。
“开半指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睡意浓重。
若在平时的医院里,这种情况多半会让孕妇留院观察了。
但此刻,他大脑被疲惫和过度消耗占据,判断力也打了折扣。
想到白天医院里兵荒马乱,床位紧张,核酸、分区各种麻烦,再看看棉棉虽然不舒服但还能忍耐的样子,他艺高人胆大的职业病犯了。
“还早……胎位正,别担心……”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臂搭回她身上,咕哝着。
“在家等着吧……等天亮,规律了,五六分钟一次了,我们再去医院……省得现在去折腾……睡吧……”
三秒之内,江予安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