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身文里的白月光背景板(三)
艺术节前一周,A大校园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各系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节目,海报贴满了宣传栏,排练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林薇薇作为美术系选送的独舞表演者,更是成了焦点——她本就长得清秀可人,又是顾氏集团赞助的艺术节上最受关注的节目之一,走到哪儿都有人小声议论。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美术系大一年级的课程表,悄无声息地调整了。
“为什么素描课突然改到晚上?”
周三下午,夏眠站在教学楼下,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课表变更通知,难得主动问了系统一句。
【正在扫描……】系统快速调取数据,【课程调整的理由是‘配合艺术节排练,优化教室使用安排’——但这个理由不成立,其他系的课程都没有变动。宿主,这明显是针对您的。】
夏眠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色。
下午四点,秋日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灰。再过一小时,夜幕就会彻底降临。
而素描课的新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在一栋位置较偏的老教学楼。
“哦。”她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宿主?您不去上课吗?】
“去。”
“但不是现在。”
夏眠走进图书馆,在三楼社科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西方美术史》。这本书她已经“看”了两个星期,实际上翻过的页数不超过十页。
她翻开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没有聚焦。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图书馆里陆续亮起了灯。周围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像个固定在座位上的雕塑,连翻页的动作都很少。
【宿主,晚上去那栋老教学楼……可能会有危险。】系统犹豫着提醒,【根据数据分析,这次课程调动的幕后操作者有92%的可能是顾言深。他可能想制造独处机会——】
“我知道。”夏眠打断它。
她终于翻了一页书。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但他不会在教室里动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太明显了。”
系统:【……】
它突然意识到,宿主并不是真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分析着所有可能性,然后选择最省力的应对方式——通常是什么都不做。
晚上六点五十,夏眠合上书,站起身。
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地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拉高了针织衫的领子,双手插进口袋,朝着老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那栋楼位于校园的西南角,周围是几片待开发的小树林,路灯稀疏,光线昏暗。白天这里学生就不多,晚上更是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夏眠走上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教室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间亮着灯。门牌上写着“307——临时素描教室”。
她推开虚掩的门。
教室里果然空无一人。
巨大的画架整齐排列在教室中央,石膏像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窗户紧闭着,室内的温度比走廊还低几度。
夏眠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
她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挂钟:六点五十八分。
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新的通知,班级群里也没有人讨论今晚的课。
【宿主,监测到教学楼周围的监控信号被干扰了。】系统的声音带着紧张,【有三个人正在靠近这栋楼,其中一个是顾言深。】
夏眠没回应。
她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素描纸上随手画了几笔。
不成形的线条,凌乱地交错着。
七点整。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却不是老师,也不是同学——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然后,顾言深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修长。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教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夏眠身上。
四目相对。
夏眠放下了铅笔。
顾言深迈步朝她走来。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夏眠面前的画架旁停下。
距离不到一米。
“晚上好。”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失真。
夏眠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顾言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狠狠一缩。
“你知道我会来。”他陈述道。
夏眠微微偏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猜到。”
“为什么?”
“你太闲了。”
顾言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闲?”他重复这个字,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夏眠,你知道我这三天在做什么吗?”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画架边缘,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距离拉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在看你的资料。”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从出生证明,到小学成绩单,到中考体检报告……所有能查到的,我看了三遍。”
“我在看你的照片。学校档案里那张呆板的证件照,入学时社团招新被拍到的侧影,食堂监控里你吃豆沙包的样子……”
“我在看你每天的行动轨迹。几点起床,几点去图书馆,中午吃什么,晚上几点回宿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像在念某种病态的情诗。
“我甚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知道你用的洗发水是什么牌子,知道你最喜欢穿那双白色的帆布鞋,知道你吃豆沙包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角……”
夏眠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说的不是她,而是某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所以,夏眠,”顾言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觉得我闲吗?”
夏眠眨了眨眼。
“嗯。”她说,“很闲。”
“……”
顾言深撑在画架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掐住她的脖子,想看看这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会不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像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
“你到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要什么?”
这是三天来,他思考最多的问题。
钱?她看起来对物质毫无欲望,生活费只维持在最低限度。
名?她躲着所有能出风头的场合,连班级活动都很少参加。
爱?她像一块封冻的冰,任何情感都渗透不进去。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
夏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很认真地回答:
“想死。”
两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像两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了顾言深的胸腔。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大脑有长达数秒的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死?
她想死?
这个他废寝忘食地观察、分析、试图理解的人,这个唯一让他三年来的世界重新有了色彩的人——她想死?
“不。”他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这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准。”
夏眠微微蹙眉。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麻烦的事。
“为什么?”她问,语气是真的困惑,“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顾言深的大脑一片混乱。
是啊,有什么关系?他们只见过两次面,说过不到十句话。在法律上、道德上、任何社会关系上,他们都毫无瓜葛。
但——
“我不准。”他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见没有?夏眠,我不准你死。”
夏眠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垂下眼睫,拿起铅笔,在素描纸上又画了一笔。
“哦。”
敷衍到极点的回应。
顾言深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怒和恐慌。
她不在乎。
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那她在乎什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多看一眼?
“夏眠,”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下周的艺术节,你会坐在嘉宾席第一排。”
夏眠画画的笔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坐在那里。”顾言深说,“我要你看着我。”
“看你什么?”
“看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怎么毁掉那个赝品。”
夏眠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注视。
顾言深的心脏狂跳起来。
“林薇薇的独舞,”他慢慢地说,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会在所有人面前,让她彻底明白——她连你的影子都算不上。”
他期待看到她的反应。
厌恶?同情?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赞同。
但夏眠只是眨了眨眼。
然后说:
“哦。”
又是这个字。
顾言深的表情彻底冷了下去。
他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对那两个黑衣男人做了个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教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言深走回夏眠面前,这次他没有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笃定,“你逃不掉的。”
夏眠放下铅笔,仰头看他。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顾言深突然发现,那空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对着空气挥拳的疯子。
“我为什么要逃?”她问,语气平静,“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但别耽误我上课。”
她看了眼挂钟。
“已经七点二十了,老师还没来。这门课会挂科吗?”
顾言深:“……”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精心策划的“独处”和“威胁”,在她那句“会挂科吗”面前,突然变得无比荒诞。
就像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棉花更糟——打进了真空里,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会挂科。”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门课已经取消了。”
夏眠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铅笔放回笔袋,把那张只画了几笔的素描纸叠好,塞进帆布包,然后站起身。
“那我回去了。”
她从顾言深身边走过,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他只是教室里的一件摆设。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夏眠。”
顾言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如果死是你唯一想要的,”他说,“那我会让你活着。”
“活到……你再也不想死的那一天。”
夏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顾言深的耳膜。
“顾先生,”她没回头,声音依旧平静,“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想死。”
说完,她拧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顾言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低低的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先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大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回荡。
“更想死……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他放下手,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浓稠的黑暗。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李助理。”
“艺术节的所有流程,重新调整。”
“我要在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后,安排一个特别环节。”
“对,颁奖环节——‘最佳观众席表现奖’。”
他的目光落在夏眠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那张画架上,还残留着她画下的凌乱线条。
“奖品……就定为顾氏艺术基金会的一年期全额奖学金,外加我的私人藏品,一幅莫奈的早期习作。”
电话那头的李助理倒吸一口冷气:“顾总,这太贵重了!而且奖项设置不合规——”
“按我说的做。”顾言深打断他,声音冰冷,“还有,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这个奖项……我会亲自颁发给‘最有眼缘’的观众。”
他挂断电话,走到那张画架前。
指尖抚过纸面上那些凌乱的线条。
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纸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顾言深走到楼梯口的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
他看向窗外,看着夏眠刚才离开的方向——那条通往宿舍的小路,隐没在夜色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助理发来的信息。
【顾总,已经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另外,林小姐刚才来电,想确认您下周是否会出席艺术节。】
顾言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告诉她,我会去。】
【但我的时间,只留给我想看的人。】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这种痛,比起刚才夏眠那句“你只会让我更想死”,简直微不足道。
他掐灭烟蒂,转身下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像某种执念的鼓点。
而此刻,夏眠已经回到了宿舍。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爬上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宿主,】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您还好吗?】
“嗯。”
【顾言深他……好像真的疯了。】
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嗯。”
【您不怕吗?他看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怕有用吗?”夏眠打断它,声音闷闷的。
系统沉默。
“所以,睡觉。”夏眠说完,闭上了眼睛。
宿舍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在无声地浮动。
像无数个微小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顾言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灯火。
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夏眠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而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顾言深举起酒杯,对着照片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安,夏眠。”
他轻声说,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
但他觉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另一种燃烧——一种能将她一并点燃,烧尽她眼中所有空洞,烧出另一种颜色的、更彻底的燃烧。
他放下酒杯,拨通另一个电话。
“王校长,关于艺术节那天的安保……”
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里,有人已经沉入梦乡。
有人却在清醒地、疯狂地,编织着一张网。
一张只为了捕捉一缕游魂的网。
而那张网的中央,夏眠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醒。
只是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继续沉入那片她唯一渴望的、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