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身文里的白月光背景板（四）
艺术节前三天，整个A大已经陷入一种近乎狂欢的亢奋。
横幅挂满了主干道，彩灯缠绕在每棵树上，舞台在操场中央搭建起来——据说顾氏集团额外追加的赞助让预算翻了倍，以至于这次艺术节的规格堪比小型演唱会。
林薇薇的名字出现在所有宣传海报最显眼的位置。她的独舞节目《月光》被安排在压轴，宣传词写着“顾氏集团特别推荐节目”。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顾言深在为他的“新宠”造势。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嘉宾席第一排正中央那个贴着“预留”字条的位置，不是给林薇薇的。
也不是给任何校领导或赞助商代表的。
“夏眠，你真不去看看？”
宿舍里，室友陈悦一边往脸上拍粉底，一边从镜子里看向躺在床上的夏眠，“听说这次艺术节办得特别隆重，连市电视台都来采访呢。”
夏眠侧躺着，背对门口，没回应。
她已经这样躺了一下午。
从顾言深那晚在教室说完那些话后，她就进入了某种更彻底的“节能模式”——课能翘就翘，饭能不吃就不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系统一开始还会提醒她注意身体，后来发现她的生理指标稳得惊人，也就放弃了。
这个宿主好像真的能把“活着”这件事，压缩到最低能耗。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艺术节明晚就开始了。按照顾言深的安排，您必须坐在嘉宾席第一排……我们要提前准备吗？】
“准备什么？”夏眠闭着眼问。
【比如……穿什么衣服？】系统调出衣柜扫描数据，【您现有的衣物都是基础款，需要我帮您搭配一套——】
“不用。”
夏眠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穿睡衣去。”
系统：【……】
它决定闭嘴。
陈悦化完妆，换上一件亮片小裙子，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然后拎起包：“我真走啦！听说今晚最后一次彩排，顾言深可能会来现场看！”
她兴冲冲地出了门。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操场方向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声，断断续续的。
夏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她其实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在脑海里数羊。数到第两千三百六十八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发现数羊这件事本身也很耗精力。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
操场上灯火通明，巨大的舞台像一只蛰伏在夜色里的发光怪兽。隐约能看到工作人员在来回跑动，还有几个穿着演出服的学生在舞台上走位。
很热闹。
很鲜活。
离她很遥远。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温水扑在脸上时，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没什么血色，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
“还有九个世界。”她轻声说。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艺术节当天。
从早上开始，整个校园就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氛。课程基本都停了，学生们要么在宿舍里精心打扮，要么早早去操场占位置。
夏眠睡到中午才醒。
她慢吞吞地洗漱，去食堂打了饭——今天食堂人很少，窗口阿姨甚至多给了她一勺菜。
吃完饭，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
【班长：@全体成员 艺术节晚上七点开始，六点半在操场东门集合，统一领取荧光棒和座位号。收到请回复。】
下面一连串的“收到”。
夏眠扫了一眼，没回复。
【班长：特别提醒，嘉宾席区域需要凭特殊邀请函入场，普通同学不要误入，以免尴尬。】
这条下面有人问：“嘉宾席都有谁啊？”
【班长：校领导、赞助商代表、还有……顾氏集团的顾总。】
后面跟了一排“哇”和感叹号。
夏眠关掉了群聊。
下午四点，系统忍不住又开口了。
【宿主，您真的不打算换件衣服吗？】
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都是洗了很多次，颜色有些发旧的款式。
“怎么了？”
【顾言深会看到您……】系统弱弱地说，【按照他的性格，可能会对您的穿着有意见——】
“那就让他有意见。”夏眠站起身，从抽屉里拿了根发绳，随意地把长发扎成低马尾，“走吧。”
【现在？】系统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半……】
“去图书馆。”
“等快开始再过去。”
晚上六点四十分。
夏眠合上那本《西方美术史》——她今天居然看了十页，算是破纪录了。
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真正埋头苦读的学生。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彩灯全部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晕染在夜色里，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欢呼声，空气里都飘荡着兴奋的粒子。
夏眠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着操场走去。
越靠近，人越多。
学生们三五成群，穿着漂亮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有人拿着荧光棒，有人举着应援牌，还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她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喧嚣的海。
走到操场东门时，班长正在焦急地张望。
“夏眠！”看到她，班长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你怎么才来！快，这是你的荧光棒——等等，你的座位号……”
班长翻看着手里的表格，脸色突然变得古怪。
“怎么了？”夏眠问。
“你的座位……”班长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不在我们班区域。上面特别标注了……嘉宾席第一排，C座。”
周围有几个同学听到了，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探究。
夏眠接过班长递过来的那张特殊的银色邀请函——比普通座位卡厚实很多，上面烫金印着“特别邀请嘉宾”，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顾氏集团logo。
“夏眠，”班长压低声音，“你怎么会有这个？是不是搞错了？”
“不知道。”夏眠把邀请函塞进口袋，转身朝嘉宾席入口走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她怎么去嘉宾席？”
“是不是弄错了？”
“听说嘉宾席都是大人物……”
“不会是那个吧……被包养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但夏眠听到了。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宿主，】系统的声音有点生气，【他们在污蔑您！需要我记录他们，以后——】
“不用。”夏眠平静地说，“无所谓。”
嘉宾席入口处有保安值守。
夏眠递出邀请函，保安仔细核对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夏小姐，请进。您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有工作人员会引导您。”
她走进嘉宾区。
这里和后面普通观众席之间有一道装饰性的围栏隔开，座位是舒适的皮质软椅，每个座位旁边还有小桌板，上面放着矿泉水和节目单。
第一排已经坐了几个人——几位校领导，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企业代表的中年人。
正中央的位置空着。
夏眠走过去，坐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惊讶、疑惑、审视。
但她没理会，只是拿起节目单，随意翻了翻。
《月光》在最后一页，表演者：林薇薇。旁边还印着一小段介绍文字：“顾氏集团特别推荐节目，编舞特邀国家级舞蹈家指导。”
她把节目单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舞台。
灯光璀璨，主持人正在热场，台下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很吵。
她有点想睡觉。
“夏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夏眠转头。
林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围栏外。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外面裹着羽绒外套，脸上化着精致的舞台妆，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怎么坐在这里？”林薇薇问，声音还算平静，但握在围栏上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夏眠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嘉宾席，”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这是顾总——”
“她没坐错。”
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林薇薇。
顾言深从后台方向走来。他今天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暗红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走到夏眠身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距离近到，夏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
林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
“顾总……”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位置……”
“是我的安排。”顾言深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有问题吗？”
“没、没有。”林薇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没想到……夏眠学妹会坐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重要的不是位置，”顾言深微微勾起唇角，目光却冷得像冰，“是坐在这里的人。”
林薇薇的身体晃了晃。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周围几位校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企业代表们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快去准备吧。”顾言深收回目光，语气淡漠，“你的节目在最后，别出岔子。”
“……是。”
林薇薇转身离开，背影僵硬。
顾言深这才侧过脸，看向夏眠。
她依旧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满意吗？”他轻声问。
夏眠眨了下眼：“什么？”
“这个位置。”顾言深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全场最好的视角，能看清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嗯。”
“等会儿林薇薇跳舞的时候，”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要你看着。”
夏眠终于转过脸，看向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知道，”顾言深盯着她，一字一顿，“在我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夏眠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顾先生，”她说，“你真的很闲。”
顾言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秒，他又松开了。
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他说，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我很闲。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你身上。”
“直到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主持人宣布艺术节正式开始。
音乐炸响，灯光变幻，第一个节目登场了。
是音乐系的乐队表演，摇滚乐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全场沸腾。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目光却始终落在夏眠的侧脸上。
她在看舞台，但眼神没有焦点。
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的音乐、炫目的灯光、疯狂的观众——都只是背景噪音。
他想撕碎这层平静。
想看她因为什么而波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夏眠，”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开口，“如果我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你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愿意。”夏眠打断他，甚至没转头。
“我还没说完。”
“说什么都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残忍，“我不想要你的东西，也不想要你的命。”
“我只想要你离我远点。”
顾言深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台上的乐队表演结束，主持人上台串场，下一个节目准备开始。
他才缓缓开口：
“做不到。”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某种铁铸的誓言，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夏眠没再回应。
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闭上了眼睛。
像是要在这喧嚣的中心，睡一场觉。
顾言深看着她闭眼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位扶手。
一下，又一下。
眼底的黑暗，越来越浓。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歌舞、小品、魔术、相声……台下掌声雷动，欢呼不断。
嘉宾席这边却始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校领导们偶尔低声交谈，企业代表们客气地鼓掌。顾言深自始至终没动过，只是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夏眠，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终于，到了倒数第二个节目。
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由美术系选送、顾氏集团特别推荐的独舞——《月光》！表演者，林薇薇！”
全场掌声雷动。
灯光暗下去。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林薇薇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舞裙，站在光里。她的妆容精致，头发盘起，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音乐响起——悠扬的钢琴曲。
她开始跳舞。
动作轻盈，姿态优美，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经过精心设计。确实跳得很好，能看出下了苦功。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被她的舞姿吸引。
嘉宾席上，几位校领导频频点头，低声称赞。
顾言深却连看都没看舞台。
他只是侧着脸，看着夏眠。
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在看舞台，但眼神依旧空洞，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林薇薇跳得很投入。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嘉宾席，飘向顾言深的方向。每一次飘过去，眼底都带着期待、紧张、和一丝隐隐的爱慕。
但顾言深没有看她。
一次都没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那个穿着旧卫衣、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身上。
林薇薇的舞姿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一个旋转动作，她的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台下传来轻微的惊呼。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跳。
只是脸色更白了。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
林薇薇连续几个大跳，舞裙在空中绽开，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她看向顾言深，眼底带着最后的、绝望的期待——
顾言深却在这时，俯身凑到夏眠耳边，说了句什么。
夏眠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气息。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林薇薇眼里。
她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单足站立，双手向上伸展，仰望天空——做得无比僵硬。
音乐停了。
灯光大亮。
台下响起掌声，但不如之前热烈。
林薇薇站在舞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角有泪光闪动。
主持人上台，开始惯例的赞美词。
顾言深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舞台旁边的台阶。
“顾总这是……要上台？”一位校领导低声问。
“可能要给林薇薇颁奖吧？”另一位猜测。
夏眠坐在座位上，看着顾言深的背影。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顾言深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
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
台下的欢呼声瞬间高涨。
尤其是女生们，几乎在尖叫。
林薇薇站在他身旁，脸上泛起红晕，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
“顾总，”主持人笑着问，“您亲自上台，是要对林薇薇同学的表演做点评吗？”
顾言深接过话筒。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嘉宾席，最后落在夏眠身上。
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刚才的舞蹈，跳得很好。”
林薇薇的笑容更深了。
“但是，”顾言深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不喜欢。”
全场瞬间安静。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顾言深继续说，目光牢牢锁定台下的夏眠，“这支舞的名字叫《月光》。”
“而月光，应该是冷的。”
“应该是安静的。”
“应该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遥不可及的。”
他每说一句，林薇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跳得太热切了，”顾言深终于看向身旁的林薇薇，眼神却冷得像冰，“太用力了。”
“所以，不像月光。”
“像……”他想了想，吐出两个字，“路灯。”
台下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林薇薇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顾总，”主持人的冷汗都下来了，试图打圆场，“这个评价可能有点……”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顾言深打断他，重新看向台下，“而艺术，需要真实的反馈。”
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
“不过，今晚确实有一束光，让我觉得像月光。”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所以，我临时决定，”顾言深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增加一个特别奖项——‘最佳观众席表现奖’。”
台下哗然。
“获奖者是，”顾言深的视线落在夏眠身上，一字一顿，“嘉宾席第一排，C座的观众。”
所有灯光、所有镜头、所有目光——
瞬间聚焦到夏眠身上。
她坐在那里，穿着旧卫衣，扎着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璀璨的灯光下，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像一个误入繁华的、苍白的游魂。
顾言深在台上，对着她举起话筒：
“恭喜你，夏眠同学。”
“请你上台，领取你的奖品——”
“以及，我的私人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