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替身文里的白月光背景板(七)
傍晚六点半,天色将暗未暗。
夏眠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面前的《西方美术史》摊开到第五十七页,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铺开一片橙红色的火烧云,像打翻的颜料盘。梧桐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安静。
比宿舍安静,比食堂安静,比任何地方都安静。
她喜欢这种安静。
但安静很快被打破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顾言深往图书馆这边来了。】
夏眠没动。
【他已经到楼下了。还有……沈确也刚从医院出发,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A大。】
夏眠垂下眼睫,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们很闲。”她轻声说。
【恐怕不是闲……】系统调出数据,【顾言深从中午离开食堂后,一直在处理公司事务,但每隔十分钟就会查看一次您的定位。沈确下午做了三台手术,但手术间隙一直在看您的医疗记录。】
“嗯。”夏眠合上书,站起身,“走吧。”
【去哪?】
“离开。”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从图书馆的后门离开。
后门外是一条通往实验楼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昏暗而幽静。
夏眠沿着小路慢慢走着。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小路的拐弯处,站着一个身影。
沈确。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他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像是在等人。
看到夏眠,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下午好。”他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夏眠站在原地,没说话。
沈确合上书,朝她走来。
“我猜你会从这里走。”他说,在她面前停下,“图书馆正门人太多,后门这条路最安静。”
夏眠看着他:“你在等我?”
“嗯。”沈确点头,“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沈确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最近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
但沈确问得很自然,像医生在询问病人的常规症状。
夏眠沉默了两秒。
“还好。”
“做噩梦吗?”
“……不做梦。”
沈确的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光。
“那很好。”他说,“睡眠质量很重要。”
夏眠没接话。
她绕过沈确,准备继续往前走。
“夏眠。”沈确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顾言深在找你。”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想带你去吃饭,但我知道你不会去。”
“所以?”
“所以,”沈确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我有个提议。”
夏眠转头看他。
暮色里,沈确的脸部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星光,在仔细照出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什么提议?”
“跟我去医院。”沈确说,“我今晚值班。你可以待在我的办公室,那里很安静,没人打扰。”
夏眠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提供一个安静的地方。”沈确补充道,“没有其他意图。”
又是这句话。
夏眠想起昨晚,他在便利店外说过同样的话。
“为什么?”她问。
沈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看上去很累。”他说,声音很轻,“累到……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夏眠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我不累。”她说。
“你在说谎。”沈确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你的心率、呼吸频率、瞳孔反应……都显示出长期疲惫和轻度抑郁的症状。”
夏眠转头看他。
“你在分析我?”
“抱歉。”沈确说,但眼神里没有歉意,“职业习惯。”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夏眠忽然开口:
“沈医生。”
“嗯?”
“你有药吗?”她问,“能让人……永远睡着的药。”
沈确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夏眠,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依旧空洞,但那种空洞里,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像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平静地看着脚下的深渊。
“……没有。”沈确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药,不存在。”
“哦。”夏眠收回目光,“那就算了。”
她迈步要走。
“夏眠。”沈确再次叫住她,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为什么……想睡那么久?”
夏眠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沈确,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醒着太累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手里的医学书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许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他对电话那头说,“最近三个月,全市所有药店的安眠类药物购买记录。重点是A大附近的药店。”
挂断电话,他快步追上夏眠。
“等等。”
夏眠没停。
沈确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夏眠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跟我去医院。”沈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今晚就待在那里,哪里都别去。”
夏眠抬眼看他。
“顾言深会找到你的。”沈确说,“但我的办公室,他进不去。”
夏眠沉默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个没有血色的人偶。
“……好。”她终于说。
沈确轻轻松了口气。
“走吧。”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走远,只是站在她身侧,“我的车停在东门。”
两人并肩朝东门走去。
晚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
夏眠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沈确走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不会显得疏离。
“你经常值夜班吗?”夏眠忽然问。
沈确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嗯。”他说,“一周两到三次。”
“不累?”
“习惯了。”沈确说,“手术室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夏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东门。
沈确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款式低调,但保养得很好。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夏眠上车。
夏眠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冷杉的香气。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盆栽——是一盆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叶片,看起来很可爱。
沈确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夜景开始亮起。霓虹灯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河。
夏眠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你的医疗记录,我看过了。”沈确忽然说。
夏眠转过头看他。
“三个月前的心理问卷,”沈确的视线注视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你为什么拒绝进一步咨询?”
夏眠沉默了几秒。
“没必要。”她说。
“为什么觉得没必要?”
“因为……”夏眠顿了顿,“说什么都没用。”
沈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试过吗?”他问。
“没有。”
“那怎么知道没用?”
夏眠看着窗外,没回答。
沈确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开车。
车子驶入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后,沈确带着夏眠从专用电梯直接上到神经外科所在的十二楼。
晚上七点半,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值班护士在低声交谈。看到沈确,她们礼貌地点头示意,目光在夏眠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沈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打开灯。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医学书籍和文件;一面墙是书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专业书籍;另一面墙是窗户,能看见城市的夜景。
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一个小茶几,还有一张简单的折叠床。
“坐吧。”沈确指了指沙发,“想喝什么?茶?咖啡?或者牛奶?”
“水就好。”夏眠说。
沈确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给她。
夏眠接过,小口喝着。
水温适中,不烫不凉。
沈确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我还有些病历要处理,”他说,“你可以在这里休息,看书,或者……”他顿了顿,“睡觉。”
夏眠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死吗?”她忽然问。
沈确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你想告诉我,”他说,“我会听。如果你不想,我不会问。”
夏眠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什么好说的。”她轻声说,“就是累了。”
沈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这个姿势让他比她矮了一截,但那种专注的凝视,却让夏眠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夏眠,”沈确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是心理医生,但我知道一件事——”
“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想死。”
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会直接去做。”沈确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她,“而你还在问,还在说,还在……寻找。”
夏眠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所以,”沈确站起身,回到办公桌前,“你不是真的想死。”
“你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迷失了。”
夏眠没说话。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沈确重新开始处理病历,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规律地响起。
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夏眠真的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微微侧着,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沈确停下工作,走到沙发边,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她的睡颜很安静,没有防备,像个孩子。
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愉快的梦。
沈确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额头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碰触。
他转身走到折叠床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台灯。
昏暗的光线里,他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言深发来的信息:
「找到她了吗?」
沈确盯着那条信息,良久,回复:
「没有。」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在哪?」
「医院值班。」
「我过来。」
沈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然后,他回复:
「不用。今晚很忙。」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
目光重新落在夏眠身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经历着什么。
沈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但那些光,似乎都照不进这间办公室。
也照不进沙发上那个女孩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夏眠问他的那句话:
「你有药吗?能让人……永远睡着的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素描——全是同一个人的眼睛。
空洞的,疲倦的,像蒙着薄雾的眼睛。
和他梦里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铅笔。
借着台灯的光,开始画。
画的是沙发上沉睡的侧脸。
线条很轻,很柔,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宝。
画完最后一笔,他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她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
合上笔记本,他重新锁好抽屉。
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
「关于长期情感麻木与隐性自杀倾向的临床观察记录」
他敲下第一行字:
「患者夏眠,女,19岁。主诉:长期疲惫,情感淡漠,存在被动自杀意念……」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规律地响起。
像某种执念的计数。
而沙发上,夏眠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一半。
沈确停下打字,走过去,重新为她盖好。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发丝。
很软,很凉。
像某种脆弱的水生植物。
他收回手,回到电脑前。
文档里的文字,一行一行增加。
像在为一个人,建造一座白色的、无菌的塔。
而塔里的人,浑然不觉。
依旧沉在梦里。
做着无人知晓的、黑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