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身文里的白月光背景板(八)
凌晨三点。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夜班护士在低声交谈,偶尔有呼叫铃响起,脚步声匆匆来去。
沈确的办公室里,夏眠还在睡。
她侧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台灯的光线被她身体挡住,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确坐在办公桌前,文档已经写了十几页。
「……患者对疼痛刺激反应迟钝,但对特定人物的存在表现出轻微回避行为。」
「……情感反应量表评分:3分(满分10分)。表现为广泛性情感淡漠,快感缺失,对未来无期待。」
「……初步诊断:持续性抑郁障碍(重度),伴被动自杀意念。需排除器质性病变可能。」
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蹲下身。
夏眠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
沈确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手腕上方。
他想给她量一下脉搏——不是为了病历,只是想确认她还在呼吸。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他还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皮肤很凉,脉搏很慢,但很平稳。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安静的、固执的存在。
他松开手,指尖却无意识地划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像某种易碎的、珍贵的标本。
他收回手,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转瞬即逝。
他想起今晚顾言深发来的那些信息。
想起夏眠在暮色里问他的那句话:
「你有药吗?能让人……永远睡着的药。」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转身,重新坐回电脑前。
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刚才那份病历,还有一个新建的子文件夹。
标题是:「治疗方案(草稿)」
他点开,里面是空的。
还没有治疗方案。
因为这种病例,教科书上没有。
医学期刊上没有。
他的经验里也没有。
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灵魂已经千疮百孔的人。
要怎么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夏眠在便利店撞到他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夏眠在月光下问他“你有药吗”时,那种平静到绝望的语气。
夏眠在沙发上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
还有一个画面。
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梦见那双眼睛的那个晚上。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侧都是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的名字是:夏眠。
他推开门。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天空。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穿着旧卫衣,扎着低马尾。
他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
但就在要碰到她的瞬间,梦醒了。
从那以后,这个梦反复出现。
每次都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门,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背影。
同样的……求而不得。
沈确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
「重复梦境与现实中的人物对应关系」
搜索结果大多是心理学网站和论坛的讨论。
他点开几个,快速浏览。
「重复梦见特定人物可能意味着潜意识对该人物的强烈关注……」
「梦境中的陌生人在现实中出现的案例,多与‘既视感’或‘潜意识记忆’有关……」
「有研究认为,某些强烈的精神联结可能超越常规认知范畴……」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在极少数案例中,患者声称在遇见某人前,已在梦中‘认识’对方多年。此类现象目前无法用现有科学理论完全解释。」
沈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浏览器。
重新打开那份病历。
在最后添加了一行备注:
「需进一步观察:患者是否存在与现实不符的‘记忆残留’或‘预知梦境’现象。」
保存,加密。
他看向沙发上沉睡的夏眠。
她翻了个身,毯子滑落更多。
沈确走过去,重新为她盖好。
这一次,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脸颊。
皮肤很软,很凉。
像某种易融化的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种触感。
痒痒的,挥之不去。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夏眠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沈确的办公室。
她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还亮着,沈确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的,只有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高楼像黑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喝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确动了动,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神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夏眠放下水杯,“谢谢你的地方。”
沈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睡得好吗?”
“还好。”
沈确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他说。
“嗯。”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夏眠,”沈确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方法可以让你不那么累,你愿意试试吗?”
夏眠转过头看他。
“什么方法?”
“治疗。”沈确说,声音很轻,“不是心理治疗那种……更直接一点的。”
夏眠沉默地看着他。
“我还在研究,”沈确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理论上,某些神经调控技术,可以调节情绪中枢的活跃度……”
“你是说,”夏眠打断他,“用医学手段,让我‘感觉’好一点?”
“……对。”
夏眠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天边那丝鱼肚白已经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橙粉色。
“不用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夏眠顿了顿,“如果连‘累’的感觉都没有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沈确愣住了。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真的想要“睡着”。
她只是用“累”和“想死”,来对抗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
“夏眠,”他轻声问,“你在害怕什么?”
夏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有害怕。”她说。
“你在害怕。”沈确的语气很肯定,“害怕什么呢?活着?还是……”
他顿了顿,“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
但沈确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慌的神色。
像被戳破伪装的小动物。
“抱歉,”沈确立刻说,“我不该问。”
夏眠垂下眼睫。
“……没事。”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办公室。
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落在两人身上。
沈确看着她被晨光勾勒的侧脸轮廓,忽然有种冲动——
想把她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白色的、无菌的世界里。
让她远离所有伤害,所有喧嚣,所有会让她感到“累”的东西。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
那和顾言深想做的事,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囚禁。
只是牢笼的形状不同。
“我送你回学校吧。”他说,“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人了。”
夏眠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早班的护士来交接,清洁工在打扫,病人家属提着早餐匆匆走过。
他们乘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意。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早餐摊冒出腾腾的热气。
沈确的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
上车,发动。
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
这一次,两人都没说话。
电台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舒缓。
夏眠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清晨的城市有种别样的宁静,像一场盛大的睡眠即将醒来前的静谧。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具体是多久,记不清了——她也曾在这样的清晨醒来,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那种状态叫“活着”。
而“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种负担。
“到了。”
沈确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车子停在了A大东门附近的一条小路上,离宿舍有一段距离,但人很少。
夏眠解开安全带。
“谢谢。”她说。
“不用谢。”沈确看着她,“如果……如果你需要安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夏眠点点头,开门下车。
关上车门前,她听见沈确又说了一句:
“夏眠。”
她回头。
晨光里,沈确的脸半明半暗。
“好好活着。”他说,声音很轻,“至少……活到我找到治疗方法的那一天。”
夏眠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沈确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园深处。
许久,他才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顾言深。
沈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沉默了三秒,才接起来。
“喂。”
“找到她了。”顾言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确的手指收紧。
“……在哪?”
“刚回学校。”顾言深说,“从你的车上下来。”
沈确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跟踪她?”
“我在保护她。”顾言深纠正道,“二十四小时。”
沈确深吸一口气。
“言深,你这样……”
“沈确,”顾言深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昨晚她在你那儿?”
沉默。
“回答我。”顾言深说,“她在不在你那儿?”
“……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冰冷的笑。
“我就知道。”顾言深说,“所以昨晚你跟我说找不到她,是在骗我?”
“我只是……”
“够了。”顾言深打断他,“沈确,我们是朋友。”
“所以?”
“所以,”顾言深一字一顿,“离她远点。”
沈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如果我说不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然后,顾言深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像某种野兽的喘息。
“那我们就看看,”他说,“最后是谁能留住她。”
说完,电话挂断。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沈确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
晨光越来越亮,整座城市正在苏醒。
但他却觉得,自己正坠入某个越来越深的漩涡。
他想起夏眠今早说的那句话:
「如果连‘累’的感觉都没有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现在,他想问自己:
如果连她都没有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夏眠回到宿舍时,刚好七点。
陈悦刚起床,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夏眠?你昨晚去哪了?”
“外面。”夏眠含糊地回答。
“外面?”陈悦狐疑地看着她身上的新衣服,“你这衣服……昨天好像不是这件?”
“嗯。”
夏眠不想多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陈悦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个事。昨晚顾总来宿舍楼下找你了,等了很久,后来被保安劝走了。”
夏眠的动作顿了顿。
“还有,”陈悦的声音更低,“论坛里……关于你的帖子,都被删了。”
夏眠抬起头。
“删了?”
“嗯。”陈悦点头,“所有带你名字、你照片的帖子,一夜之间全没了。管理员说是‘违反社区规定’,但大家都知道,是顾总让人删的。”
夏眠垂下眼睫。
“还有,”陈悦犹豫了一下,“林薇薇……好像退赛了。”
“退赛?”
“就那个全市大学生艺术展演,她原本报了名的,昨天突然宣布退出了。”陈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听说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哭了一晚上,今天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夏眠没说话。
她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张一百万的支票。
然后,她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
大部分是班级群的无关信息。
还有几条来自顾言深。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早餐在你宿舍楼下,记得吃。」
夏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果然放着一个纸袋。
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顾言深的人。
她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回到书桌前,坐下。
陈悦已经去洗漱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很安静。
她打开手机,点开顾言深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过去一句话:
「支票我会还给你。」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不用还。」
「那是你的。」
夏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聊天框,打开浏览器,输入:
「如何捐赠一百万元给慈善机构」
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
她点开第一个,开始看。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手边。
暖洋洋的。
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疲惫。
像背着无形的枷锁,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而她不知道,这场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她也不知道,路的尽头,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系统说,还有八个世界。
走完,就可以永远休息了。
这个念头,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