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二)
陆景辰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已经关了,水珠顺着他清瘦的手腕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洇开深色的痕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旧的居民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嘈杂的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隔着墙壁传来,织成一片粗糙却鲜活的生活背景音。
可这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眼睛里只能看见那扇紧闭的、属于妹妹的房门。
喉咙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准备晚餐。冰箱里只剩下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小半截火腿肠。米缸快要见底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剩下的钱……得精打细算。
淘米,点火,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千百遍。锅里的水慢慢发出细小的咕嘟声,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油腻的瓷砖墙面。陆景辰盯着那团雾气,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下午那双眼睛。
空寂的,冰凉的,映不出他的眼睛。
心脏又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绵密的、陌生的酸胀感。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
妹妹夏眠,是他从小带大的责任,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他灰暗生活里必须紧紧抓住的、仅有的光。他照顾她,近乎本能。督促她吃饭吃药,为她遮风挡雨,在无数个深夜里听着她压抑的咳嗽声揪心不已,然后第二天更加拼命地读书、打工。他规划的未来里一直有她——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给她治病,让她过上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那是兄长对妹妹的责任,是相依为命的情感,清晰,明确,像一条笔直的路。
可下午那一眼,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汹涌的、浑浊的暗流。某种界限模糊了,某种情感悄然变了质。那不再是单纯的保护欲,里面掺杂了更强烈、更私人、更带着晦暗占有意味的东西。
“她不一样了。”这个认知清晰地浮上来。
不是外貌的改变,而是某种从内里透出来的东西。那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倦怠,那种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的疏离,非但没有让他觉得陌生或担忧,反而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引动了更深沉、更危险的情绪。
他想打破那种疏离。
他想让那双空寂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锅里的粥噗噗地往外冒,陆景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被腾起的热气烫了一下指尖。他抿了抿唇,关小火,开始打蛋花。
晚餐很简单,青菜蛋花粥,火腿肠切片用油煎了一下,算是唯一的荤腥。他把粥盛好,煎得焦香的火腿肠仔细地摆在妹妹那碗粥的面上,然后才端起自己的那一份,走到妹妹房门前。
敲门的手势顿了顿,他想起下午放在门口的止咳糖浆。低头一看,那小盒子还静静地躺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心往下沉了沉。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眠眠,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陆景辰等了几秒,压下心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焦躁,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夏眠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薄被盖到肩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陆景辰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他站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她。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鬼使神差地,陆景辰伸出手,想替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自己在干什么?他有些狼狈地后退半步,视线却依旧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睡着的她,敛去了白日里那种空茫的冷感,显得更加脆弱,像一碰即碎的瓷娃娃。那种想要将她藏起来、隔绝一切视线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比下午更加汹涌。
“……眠眠?”他声音干涩地又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
依旧是那双眼睛。初醒时带着些许迷蒙的水汽,但很快,那层水汽就消散了,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她看向他,没什么情绪,像看着房间里一件普通的家具。
陆景辰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移开视线,指了指凳子上的粥:“吃饭吧,粥要凉了。”
夏眠坐起身,薄被滑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旧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皮肤。
陆景辰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声音有点发紧:“你……先把衣服穿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秒,夏眠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好了。”
陆景辰这才转回来,看到她只是随手把睡衣领子拉正了。他走到书桌旁,把台灯打开。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也柔和了夏眠过于苍白的脸色。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碗粥,而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团光晕发呆。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下午……你站在阳台上,风大,小心着凉。”陆景辰听到自己有些生硬地开口。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夏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都没动一下。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棉花里似乎还藏着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又麻又疼。他看着她垂落的睫毛,看着她无意识摩挲被单的、细白的手指,一种混合着担忧、焦灼和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
“把粥喝了,好吗?”他放软了语气,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李阿姨说没看见你出门。”
夏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浅,像掠过水面的风。
“不想吃。”她说。
“多少吃一点,你身体受不了。”陆景辰端起粥碗,试探性地往前递了递,“就吃半碗,行吗?”
夏眠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碗,又抬起眼看他。少年清俊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坚持,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涌动。她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这种必须回应的、牵扯不断的互动。
她伸出手,接过碗。
指尖不可避免地和陆景辰的指尖相触。很轻的一下,陆景辰却像是被电流击中,手几不可查地抖了抖,迅速收回。
夏眠没在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吞吞地送进嘴里。粥煮得软烂,温度刚好,带着青菜和鸡蛋的淡淡咸香。火腿肠煎得焦脆,是她记忆里这个拮据家里偶尔能有的“美味”。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享受食物的表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陆景辰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她微微鼓动的腮帮,看她被热气熏得有点湿润的睫毛,看她吞咽时脖颈纤细的曲线。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进食场景,却让他移不开眼。心里那股躁动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根深蒂固的满足感——她在吃他做的东西。
他看着她吃完了小半碗,然后放下了勺子。
“饱了。”她说。
碗里还剩下一大半。陆景辰皱了皱眉,但没再勉强。他能看出她是真的没什么食欲,强行让她吃下去只会更难受。
“药呢?今天吃了吗?”他接过碗,问。
夏眠摇了摇头。
陆景辰转身去客厅抽屉里拿药,倒了温水,一起递给她。这次他小心地避免了任何触碰。
夏眠看着掌心里花花绿绿的药片和胶囊,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股脑全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景辰看着她喉头滚动,确认她把药都吞下去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明天……”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明天我休息,上午要去一趟学校拿点资料,中午就回来。你想吃什么?我……我买点排骨回来炖汤,好不好?”
夏眠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随便。”
又是“随便”。
陆景辰握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床上重新蜷缩起来的一小团,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掀开被子,把她拉起来,让她看着自己,让她别再露出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你早点休息,晚上要是咳嗽或者不舒服,就叫我。”
没有回应。
陆景辰端着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他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并未平息,反而在寂静的黑暗中更加清晰地叫嚣。
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失控了。
而他,并不想阻止。
甚至,隐隐期待着,那失控的洪流,最终会将他和她,一起卷入何方。
厨房里,陆景辰沉默地洗着碗。水很凉,冲刷着他发烫的指尖。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给天际线染上模糊的色彩。
他的生活原本像一张黑白分明的素描,线条清晰,目标明确:读书,打工,照顾妹妹,走出这片泥泞。
可现在,这幅素描被泼上了浓烈到化不开的色彩,线条开始扭曲,目标变得模糊,只剩下中心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占据他全部的视野和心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陆景辰擦干手,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很正式:
“陆景辰同学,您好。这里是‘晨曦助学基金’管理办公室。恭喜您通过初步审核。基金会发起人苏薇薇女士将于后天下午三点左右,亲自上门拜访,了解您的具体情况并送上一部分助学物资。请保持通讯畅通。具体地址:清河路旧城区七栋302室,无误吧?”
苏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此刻混乱的心湖,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后天下午三点。
他下意识地看向妹妹紧闭的房门。
到时候,眠眠会在家。
不知怎么,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根隐秘的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