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三）

门缝下的灯光熄灭了。

陆景辰在黑暗的客厅里又站了很久，直到隔壁邻居家晚归的开门声和笑骂声将他惊醒。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走回自己那个用布帘隔开的、更狭窄的“房间”——实际上只是客厅一角放了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的弹簧已经有些松弛，躺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陆景辰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漏雨后留下的水渍痕迹。

隔壁的电视声隐隐传来，衬得这个家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里间妹妹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下午阳台上的画面，吃饭时她空寂的眼神，还有指尖那一瞬的触碰……所有细节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她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一团，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声音细细地喊“哥哥”。那时她的眼睛虽然也常常带着病弱的疲惫，但看向他时，是依赖的，是全然的信任。他会背着她去诊所，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把为数不多的糖果都留给她，看她抿着嘴露出一点点羞怯的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的过度惊吓？是越来越频繁的病痛消耗了她的活力？还是因为家境，因为学校里若有若无的孤立和嘲笑？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郁，像一株见不到阳光的植物，慢慢枯萎。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考上好大学，挣很多钱，带她离开这里，治好她的病，她就会慢慢好起来，变回小时候那个偶尔会笑的妹妹。

可今天，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不是枯萎，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抽离。仿佛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里，只留下一具精致却空洞的皮囊，漠然地看着这个世界，包括看着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和恐慌。如果连他的存在都无法在她眼里留下痕迹，如果他拼尽全力想抓住的光，本身却无意停留……

不。

陆景辰猛地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布帘。布帘另一侧，就是妹妹的房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和一堵墙，他能想象她蜷缩在床上的样子。

“眠眠……”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苦涩，又混合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甜。

他必须抓住她。用任何方式。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穿过楼宇的缝隙，挤进狭窄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夏眠醒来时，外间已经飘来米粥的香气，还夹杂着一点煎蛋的焦香。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光斑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体依旧沉重，喉咙有点发痒，她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几乎是立刻，外间的脚步声靠近，房门被敲响。

“眠眠？醒了？”是陆景辰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似乎就站在门边。

“嗯。”夏眠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陆景辰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瘦挺拔。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床头。

“先喝点水。”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刚才听到你咳嗽了，嗓子不舒服？”

“还好。”夏眠接过水杯，水温刚好。她小口喝着，眼睫低垂。

陆景辰站在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离开。他看着她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头，看着她握着杯子的、细白的手指，目光专注得近乎实质。

“早餐好了，是你喜欢的白粥和煎蛋。”他说，“我上午去学校，大概十一点前回来。你自己在家……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门。”

他的叮嘱比以往更细致。夏眠“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陆景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药在桌上，吃完饭记得吃。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恰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少年干净俊秀的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深处翻涌着夏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门轻轻合上。

夏眠放下水杯，又咳了两声。喉咙的痒意更明显了。她皱了皱眉，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的淡青色显示着睡眠不佳。她用手接了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但收效甚微。

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声提醒：【宿主，请注意身体。原主体质很弱，感冒可能会引发旧疾。】

“死了不是正好？”夏眠擦干脸，没什么情绪地想。

【……任务还没完成呢！】系统急道，【而且，这个世界的能量收集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

【数据不太稳定。男主，也就是您哥哥陆景辰的情绪波动值，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持续异常升高，并且……】系统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并且指向性非常强烈，全部集中在对宿主的关注、保护欲和……某种强烈的占有倾向上。这已经超出了原剧情‘相依为命兄妹情’的范畴。】

夏眠走到外间，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煎得金黄的鸡蛋，旁边放着药片和一杯晾着的白开水。

她坐下，拿起勺子，没什么胃口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所以呢？”她问系统。

【所以……可能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会因为男主的异常而出现偏差。】系统的电子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但我们的核心任务是‘走剧情’，只要在关键节点触发剧情，应该就算完成……吧？】

夏眠没再回应。她勉强吃了几口粥，把煎蛋吃了，然后看着那几片药。白色的，小小的，在她掌心显得格外刺眼。

吃了又能怎么样呢？这副身体，这个世界，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但她还是把药片吞了下去。不是求生，只是觉得麻烦。如果生病，陆景辰肯定会更啰嗦，更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让她越来越不适的、过于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吃完药，她走到窗边。楼下巷道比昨天热闹些，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孩子追跑打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她却觉得那光线有些刺眼。

她拉上了半边窗帘，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并不浓，只是躺着，让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陆景辰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外间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东西。然后，脚步声朝着她的房间靠近，停在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夏眠没有动，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平稳。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关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甚至有些贪婪的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上个世界，那个撕掉白月光照片的男主。起初，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目光逐渐变得偏执。

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感升腾起来。她不喜欢这种被标记、被锁定的感觉。

门口的人似乎确认她还在熟睡，轻轻带上了门。

外间传来更清晰一些的动静，是塑料袋被打开，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他在准备午饭。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肉汤味道弥漫开来，透过门缝钻进房间。

排骨汤。

他昨天说过要买排骨炖汤。

夏眠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混合着米饭蒸熟的气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这次，陆景辰直接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眠眠，起来吃饭了。”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汤炖好了，很香。”

夏眠坐起身。陆景辰已经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替她理一理睡乱的长发。

夏眠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陆景辰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夏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少年脸上的温和神色淡去了一些，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黯沉，但很快又被他用更柔和的表情掩盖过去。

“头发乱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起来吧，汤凉了不好喝。”

他转身去盛汤，背影挺直，但握着汤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眠看着他的背影，那种烦躁感又清晰了一点。

她下床，走到外间。狭小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汤色清亮，能看到炖得软烂的排骨和漂浮的枸杞红枣。旁边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很丰盛的一餐，对他们这个家来说，近乎奢侈。

陆景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里面好几块肉最多的排骨，小心地放到她面前。

“尝尝看，我炖了很久。”他在对面坐下，看着她，眼神期待，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夏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很鲜，带着手掌参药材淡淡的甘味和排骨的肉香，炖得火候刚好。是她记忆里，只有过年或者她病重时，哥哥才会咬牙买来炖给她补身体的滋味。

“好喝吗？”陆景辰问，声音有些低。

“嗯。”夏眠应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

陆景辰似乎松了一口气，眼底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断给她夹菜，把排骨都挑到她碗里。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这个青菜很嫩。”

“汤还有，喝完我再给你盛。”

他的声音温柔，动作细致。可夏眠却觉得，他笼罩过来的视线，比碗里滚烫的汤更让她想要避开。

她只是沉默地吃着。味道很好，她的手艺一直很好。可她吃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的动作。

吃到一半，喉咙又痒起来，她忍不住偏过头，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

陆景辰立刻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还是咳嗽？”他起身去拿体温计，“量一下体温，别是发烧了。”

“不用。”夏眠止住咳嗽，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陆景辰已经拿着体温计过来了。“测一下，听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伸手就要来碰她的额头。

夏眠再次偏头躲开。

这一次，陆景辰的手没有收回。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夏眠，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眼底那层压抑的黯沉终于浮了上来。

“眠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的质感，“你在躲我？”

夏眠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依旧空寂，映不出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没有。”她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陆景辰追问，向前逼近了一步。少年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习惯我碰你？不习惯我关心你？还是……”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闪烁。

夏眠与他对视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几秒，她重新拿起勺子，舀起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要凉了。”她说，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对峙不曾发生。

陆景辰僵在原地。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混杂着不安、焦躁和越来越清晰占有欲的情绪，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却，却凝成了更坚硬的、更顽固的东西。

他慢慢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嗯，快吃吧。”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甚至更轻柔了些。

但他没有再给她夹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无声的蛛网，试图将她缠绕。

饭后，陆景辰收拾碗筷去洗。水流声哗哗作响。

夏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宿主，男主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情绪又升高了。】

夏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阳光照亮的巷道。

“任务是什么时候？”她问。

【后天下午三点，富家女苏薇薇上门。宿主需要在男主被苏薇薇纠缠时，咳嗽两声，然后回屋躺着。】系统重复道。

后天下午三点。

夏眠垂下眼睫。

那就，再等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