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四）

第二天清晨，夏眠是被持续不断的咳嗽声惊醒的。

不是她自己，是隔着墙壁传来的、压抑的闷咳。

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天光未亮，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橘色光晕。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听在耳里，让人喉咙也跟着发紧。

是陆景辰。

夏眠躺在床上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咳了一阵，外面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响动，咳嗽声渐渐平复下去，只剩下粗重不稳的喘息。

又过了很久，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起床、穿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厨房里锅碗触碰的细响。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景辰推开她的房门。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

“眠眠，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走到床边，手里端着的不是水，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早上有点凉，先喝点这个暖暖。我煮了面条，很快就好。”

他把碗放在床头，很自然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这一次，夏眠没有躲。

微凉的手掌贴上她的皮肤，干燥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陆景辰似乎愣了一下，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随即认真感受着她的体温。

“好像不烧。”他低声说，手却没立刻收回，反而在她额头上多停留了两秒，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喉咙还痒吗？昨晚好像没听到你咳。”

“还好。”夏眠说，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有些微哑。

陆景辰这才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那就好。先把姜糖水喝了，驱驱寒。”他说着，又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立刻偏过头去，用手掩住嘴。

夏眠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脊，和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你感冒了？”她问。

陆景辰转回头，对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没事，可能昨天穿少了点。小问题。”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苏薇薇……就是那个助学基金的人，下午三点会过来。你……要是不想见人，就待在房间里，我把门关上。”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夏眠听出了一丝紧绷。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戒备。

“嗯。”夏眠应了一声，端起那碗姜糖水。水温正好，辛辣中带着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点暖意。

陆景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眼神柔和下来。“慢点喝。”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出去煮面了。

早餐是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陆景辰吃得很慢，时不时轻轻咳一声，眉头微蹙。但他还是坚持把碗里的面都吃完了。

收拾完碗筷，他拿出书本，在狭小的餐桌上铺开，开始复习。只是看一会儿书，就会抬头看向夏眠紧闭的房门，或者侧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眼神里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郁。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后，陆景辰开始打扫屋子。其实家里一直被他收拾得很干净，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又拖了一遍地，把本就为数不多的家具擦了又擦，连窗玻璃都认真抹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有些急躁，嘴唇抿得发白。偶尔停下，会走到夏眠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又迟迟不推开，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安静的呼吸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紧绷感，像一根被缓慢拉紧的弦。

夏眠待在房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系统在她脑海里反复确认任务细节，带着一种莫名的焦虑。

【宿主，请一定记得，要在苏薇薇表现出对陆景辰的明显兴趣和纠缠意图时，适时地咳嗽两声，然后回房间。这是关键触发点！】

“知道了。”夏眠回答得心不在焉。她正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蛛网，一只飞虫撞了上去，徒劳地挣扎。

下午两点半左右，陆景辰换下了家居服，穿了一件看起来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有些旧了，领口和袖口洗得微微发毛，但熨烫得很平整。他对着厕所里那块模糊的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沉沉的，没什么光亮。

两点五十，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景辰动作顿了一下，他先是看了一眼夏眠紧闭的房门，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夏眠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陆景辰刻意放得平稳的招呼声：“苏小姐，您好。请进。”

一个年轻、清脆、带着明快笑意的女声响起来：“陆同学你好！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薇薇就好啦。哎呀，这楼梯真有点陡……这就是你家？收拾得好干净呀！”

脚步声和谈话声移到客厅。

夏眠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老旧的门板隔音不好，外面的对话清晰地传进来。

“苏小姐，请坐。家里简陋，见笑了。”陆景辰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哪里简陋了，温馨得很！”苏薇薇的声音带着富家女特有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热情，“陆同学你一个人住吗？哦不对，资料上说你还有个妹妹？”

“嗯，我妹妹在房间休息，她身体不太好。”陆景辰回答，语气没什么波澜。

“这样啊……真不容易。”苏薇薇的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同情和赞赏，“陆同学，你真的太厉害了，又要学习，又要照顾妹妹。我爸爸看了你的资料和成绩单，一直夸你呢，说你是难得的人才，我们基金会一定要全力支持你……”

接下来是公式化的交谈。苏薇薇介绍了基金会的资助条款，送上了准备好的助学物品——一些学习用品、生活用品和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她的语气一直很友好，甚至带着点刻意拉近关系的亲昵，不断询问陆景辰的学习计划、生活困难，表示基金会和他个人都可以随时提供帮助。

陆景辰的回答始终简短、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苏薇薇显然不满足于此。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些别的意味。

“陆同学，你别总是这么客气嘛。我们年龄差不多，应该能成为朋友呀。你成绩这么好，以后肯定能考上顶尖的大学，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实习啊，人脉啊，都可以找我。我家在这方面还是有点资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了，你妹妹一直身体不好吗？有没有去大医院好好检查过？我可以帮忙联系最好的医生……”

“谢谢苏小姐关心，暂时不用。”陆景辰的声音打断了苏薇薇，比之前冷硬了一分，“我妹妹的事，我会处理。”

“哎呀，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想帮帮你……”苏薇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又往前凑近了些，“陆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我们挺投缘的。”

就是现在。

系统在夏眠脑海里发出提示。

夏眠抬手，抵在唇边，闷闷地咳了两声。

“咳……咳咳……”

不重，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外面的对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陆景辰骤然变得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她的房门而来。

“眠眠？”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甚至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陆景辰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站在门后的夏眠。“怎么又咳嗽了？是不是不舒服？”他快步走进来，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夏眠抬起眼，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

苏薇薇也跟着走了过来，站在房间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化着得体的淡妆，长发卷曲，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得闪闪发光的珍珠，与这间昏暗破旧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此刻，她脸上原本明媚的笑容有些僵硬，目光先是落在陆景辰紧紧贴在夏眠额头的手上，然后才慢慢移到夏眠脸上。

当看清夏眠的模样时，苏薇薇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愕然。

她大概没想到，资料里那个“体弱多病的拖累妹妹”，会是这样一个……苍白、美丽、空洞得近乎诡异的少女。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过来时，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陆景辰察觉到苏薇薇的视线，几乎是立刻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夏眠大半，隔绝了苏薇薇的目光。他回头看向苏薇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和戒备，声音也沉了下去：“苏小姐，我妹妹需要休息。今天谢谢您的到访，资助的事情我会按章程办理。”

这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苏薇薇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陆景辰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仿佛事不关己的少女，最终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啊……好，好的。那你先照顾妹妹，我……我就不打扰了。有事随时联系。”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关门声有些重。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景辰没有立刻动。他依然挡在夏眠面前，背脊绷得笔直，呼吸有些粗重。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夏眠。

他的脸色很差，唇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后怕、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看到你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眠看着他，没说话。任务完成了，她该回床上躺着了。

可陆景辰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用力，箍得她腕骨生疼。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潮湿。

“你不该出来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你不该让任何人看到你。”

夏眠皱了皱眉，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

“放手。”她说。

陆景辰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向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息，将她笼罩。

“眠眠，”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便出来，好吗？”

他的眼神紧紧锁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空洞的灵魂深处，然后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夏眠抬起眼，迎上他翻涌着暗流的视线。

客厅里，苏薇薇留下的、包装精美的助学物品静静地堆在桌上，像是一个讽刺的注脚。

而门内，少年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腕，眼神里的某些东西，终于彻底冲破了理智的牢笼，露出了冰冷而执拗的底色。

系统在她脑海里，爆发出尖锐爆鸣声，然后彻底死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