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十一)
晨光像稀释了的牛奶,一点点漫过窗台,漫过冰冷的地板,漫过陆景辰靠着床沿、僵坐了整夜的脊背。
他握了一夜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麻木,却依然没有松开。只是力道从最初的紧握,变成了更轻柔的、包裹式的握持。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夏眠脸上,看着她因为咳嗽和药物作用而格外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被汗濡湿、黏在额角的几缕黑发。
后半夜,她终于不再剧烈咳嗽,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发出几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咳,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在陆景辰紧绷的神经上。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夏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喉咙深处残留的干痒让她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
几乎是在她咳出声的同时,一直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陆景辰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极度沙哑和紧绷:“醒了?是不是又难受?”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专注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未散的惊惧和担忧。
夏眠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冰凉的汗湿。
“……水。”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景辰立刻松开她的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起身,因为久坐而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稳住,冲到外间倒了温水回来。他扶着她坐起来,把水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夏眠小口小口地喝着,陆景辰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仿佛吞咽艰难的是他自己。
喝了大半杯水,夏眠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陆景辰放下水杯,却没有立刻退开。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还有点烫……”他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死紧,“不行,得去医院。昨晚咳成那样……”
“不用。”夏眠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惯常的平淡,“只是咳嗽,老毛病。”
“老毛病才更要注意!”陆景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和怒气,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变成了更深的忧虑和恳求,“眠眠,你昨晚咳得多厉害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我差点以为……”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是眼眶迅速泛红,里面水光潋滟,混合着血丝,显得狼狈又脆弱。
夏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他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恐惧,沉默了几秒。
“现在好多了。”她说,“去医院,人更多,空气更差。”
这是她少有的、带着些许解释意味的话。
陆景辰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就是这样的漠然,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那……那我们先不去医院。但你必须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如果今天再咳得厉害,我们就必须去,好不好?”他的语气放得极软,近乎诱哄,眼神却紧紧锁着她,不容拒绝。
夏眠没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陆景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因为腿麻而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才站稳。“你躺着别动,我去煮粥,再把药热一下。”
他匆匆走了出去,很快,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动静。
夏眠重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痕迹。喉咙还是不舒服,胸口也有些发闷,但比起昨晚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已经好了太多。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充了一些稻草,沉重而虚浮。
她能听到陆景辰在厨房里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能闻到渐渐弥漫开来的米粥清香。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过了一会儿,陆景辰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还有温好的药和一杯冰糖水。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粥碗和勺子。
“我喂你。”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夏眠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陆景辰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才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张开嘴,含住勺子,然后慢慢咽下。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眼神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一勺,又一勺。偶尔他会用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整个过程缓慢而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喝完粥,他又端起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陆景辰像之前一样,先喂她喝一口药,紧接着就把一颗冰糖喂到她嘴里。苦涩和甜腻在口腔里交织,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这一次,他喂药的动作更加熟练,也更加……亲密。喂冰糖时,他的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唇瓣,带来细微的、难以忽略的触感。他的目光也始终流连在她的脸上,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带着一种无声的、贪婪的描摹。
夏眠垂着眼睫,接受着这一切。药很苦,冰糖很腻,他的注视也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身体确实虚弱无力,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喂完药,陆景辰没有立刻离开。他放下碗,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唇边最后一点药渍。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沿着她的脸颊轮廓,缓缓上移,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将它们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声音因为靠得近,几乎就在她耳边。
夏眠摇了摇头。
陆景辰的手停在她耳侧,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她一小缕柔软的发丝。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易碎的琉璃,反而有种……虚幻的宁静。
“眠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晚上我陪着你睡,好不好?”
夏眠倏然抬起眼,看向他。
陆景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只有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就像昨晚那样。你咳得那么厉害,我在外间根本听不清楚,赶过来也来不及。我就在地上铺个垫子,守着你。这样你一有动静,我就能立刻知道。”他解释着,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兄长对病弱妹妹的关切。
但他的指尖,还缠绕着她的发丝。
夏眠看了他几秒。少年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的提议,像是纯粹的关心,不带任何杂质。
可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无声的张力,正在缓慢地收紧。
“随你。”最终,她移开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陆景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终于从她发丝上松开,转而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事一定要叫我。”他站起身,端起托盘,脚步很轻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陆景辰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她唇瓣微凉的湿润。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和一种更深邃的、得寸进尺的渴望。
他走到狭小的客厅,开始收拾昨晚慌乱中碰倒的椅子和散落的东西。动作有条不紊,眼神却有些放空。
晚上……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了。
一整天,陆景辰都处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状态。他仔细地打扫了房间,给夏眠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通风,又仔细地调整了室内温度。他做了好几顿易消化又有营养的流食,监督夏眠按时吃药,每隔一会儿就要进去看看她的情况。
夏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咳嗽没有再剧烈发作,但断断续续的轻咳一直没有停过,人也始终没什么精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每一次她轻咳,陆景辰的心都会跟着揪紧。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进去,递水,拍背,用浸湿的温毛巾帮她擦脸和手,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自然。
仿佛这样亲密的照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沉下来,起了风。
陆景辰做好晚饭,照例喂夏眠吃完,看着她把药喝下去。然后,他从储物间翻出一个旧的瑜伽垫和一条薄毯,在夏眠床边的地板上铺好。
动作很坦然,甚至还征求了夏眠的意见:“我铺这里可以吗?离你近一点。”
夏眠靠着床头,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少年弯着腰铺平垫子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放大的、晃动的影子。
“嗯。”她应了一声。
陆景辰铺好垫子,又去洗漱。回来时,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整个人带着清爽的皂角味。
他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先探了探夏眠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他低声说,顺手替她理了理枕头,“睡吧,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晕。
陆景辰在垫子上躺下,面朝着床的方向。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夏眠轻浅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的药味和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望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翻动声,接着是一两声压抑的闷咳。
陆景辰立刻坐起身,伸手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小夜灯——那是他下午特意找出来装上的。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夏眠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耸动。
陆景辰跪坐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又难受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夏眠咳了几声,慢慢平复下来,摇了摇头。
陆景辰没有收回手,他的手依旧贴在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单薄的肩胛骨。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睡不着吗?”他低声问。
夏眠没说话。
陆景辰也不再追问。他就那样跪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她背上,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静静地陪着她。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只有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和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陆景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才听到她极轻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在寂静中响起:
“陆景辰。”
不是“哥”。
陆景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里。他屏住呼吸,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嗯?我在。”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平淡,空洞,甚至不带多少困惑。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找不到答案的疑问。
陆景辰放在她背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因为责任?因为相依为命?
不。
那些理由在心底翻腾的、黑暗汹涌的浪潮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最终,他只是更紧地贴近床边,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隔着一层薄被,贴近她身体的位置。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一种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对的颤抖:
“因为……我只有你了,眠眠。”
“所以,你也只有我,好不好?”
这句话,像乞求,也像誓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夏眠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只有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他紧贴着床沿、微微起伏的、滚烫的额头。
小夜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将两人无声纠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温柔的献祭,也像一场悄然开始的、甜蜜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