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十二)
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界限变得更加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宣纸,墨迹晕染开来,分不清哪里是安全的区域,哪里是危险的禁区。
陆景辰开始名正言顺地“陪睡”。每晚,他会在夏眠床边铺好垫子,躺下,面朝着床的方向。小夜灯成了固定的装备,散发着暖黄朦胧的光晕。他开始习惯在她夜里咳嗽时立刻起身,轻拍她的背,喂她喝水,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额角的冷汗。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白天,他的照顾也愈发细致入微,甚至到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境地。夏眠咳嗽的次数、轻重,他会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做简单的记号;她每餐吃了多少,喝了多少水,他心中似乎也有一本账;药的分量,他总要亲自确认,盯着她咽下去才放心。他甚至开始学着按摩她因久卧而僵硬的肩膀和小腿,手法生涩,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夏眠依旧是那副顺从却疏离的样子。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对于陆景辰日益紧密的靠近和碰触,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也没有回应。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妥善安放在铺着天鹅绒的盒子里,任由主人擦拭、摆弄。
只是,她的咳嗽并没有如陆景辰祈祷那般好转。时好时坏,像反复无常的天气。有时能安稳地睡上一整夜,有时又会在凌晨骤然咳醒,咳得撕心裂肺,直到陆景辰手忙脚乱地喂下止咳药水才能勉强平息。她的脸色也始终不见红润,苍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纸,薄得透光,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色。
陆景辰眼中的忧虑像墨汁滴入清水,越来越浓。他推掉了所有的兼职,除了必要的上课,几乎足不出户。他开始频繁地查阅各种医书和网络资料,试图找出更好的食疗方子,或者更有效的调理方法。家里渐渐堆起了小山般的药材和食材,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或清苦或甜腻的炖煮气味。
系统在夏眠脑海里,从最初的焦虑警告,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旁观。【宿主,男主已经完全偏离‘男主成长线’了。他现在的生活重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在您身上。】它的电子音里带着点人性化的无奈,【而且,他对失去您的恐惧指数,已经高到……系统无法评估了。任何一点关于您身体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进入应激状态。】
夏眠对此的回应,通常是沉默。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感受着身体内部那缓慢却持续的、向下滑落的疲惫感。像站在一个缓慢倾斜的坡面上,身不由己地滑向某个已知的终点。
秋天快要走到尽头。窗外的树叶黄了,又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风一天比一天冷,带着凛冬将至的寒意。
这天下午,陆景辰有门重要的实验课,无法提前回来。出门前,他反复叮嘱夏眠要按时吃药,不要着凉,还特意把手机充满电放在她床头,设置了快捷拨号。
“我尽量早点回来。”他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凉,“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立刻给我打电话,好不好?”他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仿佛不是去上几小时的课,而是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远征。
“嗯。”夏眠应了一声,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
陆景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仔细掖好被角,又在床头柜上放好温水和药片,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空洞的呜咽。
夏眠躺了很久,直到确认陆景辰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她才慢慢坐起身。喉咙深处又传来熟悉的刺痒,她捂着嘴闷咳了几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阴霾中模糊不清。楼下巷道空荡荡的,只有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冬天真的要来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身体感到一阵寒意,才转身回到床边。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瓶止咳药水,透明的玻璃瓶,棕褐色的液体。
她伸出手,拿起药瓶,拧开盖子。浓烈的、带着薄荷和甘草味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系统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宿主?】
夏眠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瓶子里晃动的液体,眼神空寂。过了几秒,她拧上瓶盖,把药瓶放回原处。然后,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很空,只放着一个扁平的、硬壳的旧笔记本。是原主小时候的日记本,上了锁,但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陆景辰收拾房间时发现,问过她,她说没用了,他就随手放在了这里,没有打开过。
夏眠拿出那个笔记本,很旧了,塑料封皮有些脆化,边角磨损得厉害。她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模糊的卡通图案,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最细的圆珠笔,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空白处。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许久。
最终,她开始写字。字迹很轻,有些歪斜,是这具身体久未书写后的生疏。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捂嘴轻咳。
写完后,她把那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她把剩下的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将那个小小的纸方块,塞进了自己枕头套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呜地拍打着玻璃。
陆景辰回来得比预期早。他几乎是跑着上楼的,推开门时气息都有些不稳,额发被汗湿,粘在额角。
“眠眠?”他第一时间冲进房间。
夏眠侧躺着,像是睡着了,呼吸轻浅。
陆景辰松了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水杯和药片上。
水杯里的水少了一些,药片不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松开,眼神柔和下来。他俯下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带着外面风尘的微凉,和属于他的、灼热的气息。
“真乖。”他用气声说,像是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
然后,他才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晚饭时,夏眠的胃口似乎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多吃了小半碗饭。陆景辰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不停地给她夹菜,眼神亮晶晶的。
“明天我去趟中药房,再抓几副调理的方子。”他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王医生说你这个病根是体虚气弱,要慢慢补。我还买了些上好的阿胶和红枣,明天开始给你做固元膏。”
夏眠小口喝着汤,没说话。
“等天气再冷些,我们就开暖气。你怕冷,不能冻着。”陆景辰继续规划着,“对了,我新学了一种按摩手法,听说对缓解咳嗽有帮助,晚上试试?”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细碎描绘,每一笔都围绕着她的健康和他们的“家”。
夏眠放下汤勺,抬起眼看他。少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因为她的“好转”而焕发的光彩,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悦和期待。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陆景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陆景辰停下动作,看着她。“嗯?”
“……如果,我好了呢?”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如果我身体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景辰愣住了。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眠眠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前提,是他所有行动和情绪的基石。
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那茫然就被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温柔所取代。
“好了……当然更好啊。”他笑起来,笑容干净又明亮,却让夏眠无端觉得有些刺眼,“好了,我们就可以做更多事了。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看你以前没看过的风景。”他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碗边的手,“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像现在这样,但更轻松,更快乐。”
他的掌心很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他的眼神充满了对那个“更好”未来的憧憬,那么真挚,那么……让人窒息。
夏眠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未来蓝图里,满满的都是“我们”,都是“在一起”。
可他描绘的那个“轻松快乐”的未来,对她而言,却像一个更华丽、更牢固的囚笼,一眼望不到尽头。
“嗯。”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
陆景辰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的答复,眼睛更亮了几分。他松开她的手,继续兴致勃勃地规划:“到时候,我们可以先去看海。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海吗?南方的海冬天也不冷……”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温和悦耳,充满了对那个虚幻未来的热情。
夏眠安静地听着,偶尔吃一口饭。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黑夜像墨汁一样泼洒开,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屋子里灯火温暖,饭菜飘香,少年温柔的话语编织着一张细密的、名为“未来”的网。
而她,坐在网中央,像个安静的、没有灵魂的祭品。
只是那被握住过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桌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