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校园文里资助对象的阴郁妹妹(十五)
那个雪夜之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或者,是夏眠的意识感知变得迟钝、破碎,无法再拼凑起完整连贯的昼夜更替。
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清醒的片刻,也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看世界,一切声音、光线、触感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剧烈的咳嗽像永不疲倦的潮汐,一次次将她从昏沉的浅滩卷入窒息的深海,又一次次被陆景辰用药物、拍抚和那种近乎蛮力的急救,狼狈地拖回岸边。
陆景辰几乎不眠不休。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即将崩坏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在床榻、厨房和药罐之间。他的眼睛红得骇人,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那双死死锁定夏眠的眼睛,还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执拗的光。
他不再流泪,也不再发出那些破碎的哀求。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简短的指令或询问,几乎不再说话。但他的动作却愈发轻柔、细致,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
他会花很长时间,一点点喂她喝完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粥;会用温热的毛巾,极其小心地擦拭她消瘦的手脚和脸颊;会在她昏睡时,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她手背骨骼的轮廓。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炖煮补品的甜腻气息,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系统彻底沉寂了,连微弱的电流杂音都很少响起。夏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被病痛和绝望填满的屋子,和陆景辰这个沉默而偏执的守护者。
偶尔,在药物带来短暂安宁的间隙,夏眠会极其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房间——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浑浊的冰花,将本就惨淡的天光过滤得更加昏暗;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瓶、水杯和散落的棉签;陆景辰有时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手,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紧锁的。
她看着他那张憔悴得近乎陌生的脸,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茫然的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为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值得吗?
她得不到答案。意识很快又会被席卷而来的疲惫和昏沉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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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色难得地亮堂了一些。细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和冰花,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夏眠从一阵并不算太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喉咙依旧干痒刺痛,胸口闷堵,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算得上是“轻松”了。
她微微偏头,看到陆景辰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正用一块干净的布,一点点擦拭着玻璃上的冰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阳光落在他清瘦得几乎撑不起毛衣的肩膀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光边。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寂寥。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陆景辰的眼睛在阳光下,红血丝更加清晰可怖,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恍惚。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放得很轻,“口渴吗?”
夏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每一道疲惫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陆景辰似乎明白了。他转身去倒了温水,扶着她,让她小口小口地喝下。他的手臂依旧坚实,动作依旧小心翼翼。
喝完水,夏眠靠在他臂弯里,微微喘息。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浸入骨髓的寒意。
“……今天,好像……没那么难受。”她极轻地说,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自己的呼吸声掩盖。
陆景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映出细碎的光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那就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
“陆景辰。”夏眠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嗯?”陆景辰立刻回应,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夏眠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窗外那片被擦拭得清晰了些的天空上。灰蓝色的,很高,很远。
“……下雪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艰难地挤出来,“你说……要堆雪人。”
陆景辰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她空洞望着窗外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堆。”
夏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依旧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像是穿透了玻璃,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陆景辰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动。他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和轻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阳光下蒸腾的水汽一样,消失不见。
阳光缓缓移动,光柱偏移,房间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夏眠似乎又耗尽了力气,眼皮缓缓垂下,呼吸变得绵长。
陆景辰小心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低头凝视着她沉睡的侧颜。阳光已经移开了,她的脸重新隐入阴影,显得愈发脆弱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是极轻地、极轻地,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走到客厅那个狭小的、堆满杂物和药材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抖动。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他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
夜幕再次降临。
陆景辰像往常一样,煮了粥,热了药,细致地喂夏眠吃完。然后,他打来热水,拧干毛巾,开始帮她擦身。
动作轻柔而熟练,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尴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密。温热湿润的毛巾擦过她消瘦的肩颈、手臂、小腿……夏眠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布,身体因为虚弱和些许的不自在而微微僵硬。
擦完身,陆景辰帮她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然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地垫上睡,而是脱掉外衣,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床很小,两个人躺下几乎紧贴着。陆景辰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暖得有些烫人。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浓重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将夏眠密密实实地包裹。
夏眠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无力地放松下来。太累了,连抗拒的念头都生不出。
陆景辰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吹拂着她的额发。
“眠眠,”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冷吗?”
“……不冷。”夏眠的声音闷闷的。
“嗯。”陆景辰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里,“睡吧。”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夏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节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复杂的气息,耳边是他平缓的呼吸。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从冰冷疲惫的躯壳深处,极其缓慢地滋生出来。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被牢牢锚定在此刻、此地的实感。
仿佛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触碰到了某种坚实的、温暖的彼岸。即使那彼岸,可能只是另一座孤岛,甚至可能是海市蜃楼。
但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无法分辨。
意识在温暖和心跳的包围下,一点点沉沦。
就在她即将彻底睡去的前一刻,她感觉到陆景辰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温软的、干燥的吻,带着无限的小心翼翼和珍重,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羽毛拂过,又像烙印灼下。
“晚安,眠眠。”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化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夏眠的睫毛,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她终究没有回应,也没有睁眼。
只是在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和温暖的怀抱里,放任自己沉入了无梦的、深不见底的睡眠。
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子里,相拥的两个人,仿佛暂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冷与喧嚣,在一个由体温和心跳构筑的、脆弱而短暂的港湾里,获得了片刻虚幻的安宁。
而枕头套内侧,那个被折得小小的、坚硬的纸方块,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也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