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二)
霍峋醒来的消息像一枚炸弹,在霍公馆炸开。
最先冲进来的是陆沉和那位老中医,接着是端着热水和毛巾的丫鬟,最后是拄着拐杖、步履却异常急促的霍老太太。一群人涌进婚房,却在床前三步处,被一道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霍峋半靠在床头,左手依然死死攥着夏眠的手腕——从醒来那一刻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没有松开过一秒。
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唇上毫无血色,胸口绷带渗出的暗红扩大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那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带着杀伐气的眼神,此刻混着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狠戾,扫过每个人的脸。
“少帅!”陆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您真的醒了!”
老中医颤抖着手想上前把脉,霍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老人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都出去。”霍峋开口,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却更冷了。
“峋儿,让陈大夫给你看看……”霍老太太上前一步。
“出去。”
两个字,不容置喙。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在霍峋越来越阴沉的注视下,依次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陆沉带上门前,深深看了夏眠一眼——那姑娘依然坐在床边,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不稳,一个轻缓绵长。
“松手。”夏眠第二次说。
霍峋没松。他盯着她看,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脸:微蹙的眉,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她脸上还带着睡痕,一缕头发贴在颊边,整个人有种刚睡醒的柔软。
但这柔软是假的。
他感觉得到,这具温热躯体里住着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冷。就像他昏迷时感知到的那道光——存在,却不照耀;存在,却不温暖。
“你叫什么。”霍峋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确认什么。
“夏眠。”她答,顿了顿,“你的冲喜新娘。”
“我知道。”他说,“我是问,你原本的名字。”
夏眠终于转过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就是夏眠。”
霍峋沉默了片刻。他手上力道不减,另一只手却艰难地抬起来,伸向她的脸。夏眠没躲——她懒得躲。
冰凉的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带着枪茧的指腹在她眼下轻轻摩挲,然后滑到唇角。
“你不怕我。”他陈述。
“为什么要怕。”她反问。
“所有人都怕我。”霍峋的拇指按在她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宣告意味,“在上海滩,我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夏眠眨了眨眼:“哦。”
就一个“哦”。
霍峋突然笑了。那是个很淡、很扭曲的笑,扯动了他苍白的嘴唇,却让他的眼睛更暗了。
“好。”他说,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着她的手腕下滑,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挤进她的指缝,扣紧,“夏眠,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
接下来的三天,霍公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少帅醒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不让任何人进婚房,除了陆沉和必须换药的老中医。他不回自己的主卧,执意留在那间冲喜用的新房。最重要的是——他不让夏眠离开他的视线。
一刻都不行。
夏眠想喝水,他盯着丫鬟倒水,再由他转交。夏眠想吃东西,他让厨房做好送来,每道菜他先尝一口——哪怕他自己几乎咽不下什么。夏眠想睡觉……他就躺在她身边,手永远握着她的手腕或手指。
就像现在。
下午两点,夏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打瞌睡。窗外是四月天,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一片。霍峋坐在旁边的轮椅上——他的伤势太重,还不能下地——膝上摊着一份军报,目光却不在字上。
他在看夏眠。
看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金边的睫毛,看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她搭在膝上、那只他握了一上午的手。
“少帅。”陆沉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城南仓库的事查清楚了,是赵老三的人。您看——”
“杀了。”霍峋头也不抬,目光仍锁在夏眠脸上,“他全家。”
陆沉顿了顿:“赵老三的妹妹刚嫁进法租界巡捕房副局长的家,要不要……”
霍峋终于抬起眼。
那一眼让陆沉脊背发凉。
“我说,”霍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绸缎,“杀了。他全家。听不懂吗。”
“……是。”
陆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霍峋把军报扔到一边,推着轮椅靠近软榻。他的动作还很笨拙,轮椅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夏眠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眼神迷蒙了几秒,然后恢复清明。她看了眼霍峋,又看了眼窗外:“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霍峋想也不想地拒绝。
“院子里也不行?”
“不行。”
夏眠不说话了。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
霍峋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他的手很大,掌心有枪茧,指节分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他喜欢这样握着她,喜欢感受她皮肤下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证明她是活的,是在这儿的。
“为什么想出去。”他问。
“晒太阳。”夏眠闭着眼答。
“在这里也能晒。”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夏眠不回答了。
霍峋也不追问。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直到太阳西斜,直到暮色染红窗棂。
第三天傍晚,霍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
她带着两个姨太太,直接闯进了婚房。
夏眠正在给霍峋喂药——这是霍峋要求的,虽然他自己能喝,但他偏要她喂。她拿着汤匙,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流水线作业。
“峋儿!”老太太重重杵了下拐杖,“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个买来的丫头,门都不出,军务都不管了!”
霍峋咽下最后一口药,接过夏眠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这才抬眼看向门口。
“奶奶有事?”他的语气很平静。
“事?事大了!”穿绛紫旗袍的二姨太尖声道,“外头都在传,咱们霍家的少帅被个狐狸精迷了心窍,醒是醒了,魂却丢了!”
夏眠闻言,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眨了眨眼,心想“狐狸精”这个词听着挺有意思,比“冲喜新娘”有创意。
霍峋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传的。”他问。
“整个上海滩都在传!”三姨太添油加醋,“说这丫头八字硬,克完你又来魅你,再这样下去——”
“出去。”
两个字,比上次更冷。
老太太脸色铁青:“峋儿!我是你奶奶!”
“我知道。”霍峋握紧夏眠的手,“所以您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换别人,舌头已经没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两个姨太太吓得脸色发白,连老太太都僵住了。她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个人是霍峋,是十六岁就敢亲手毙了叛徒、二十岁血洗闸北码头、二十三岁掌控半个上海滩军权的霍少帅。
他刚醒的那点虚弱,让人差点忘了他的本性。
“滚。”霍峋又说了一遍。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两个姨太太逃也似的跟上。
门关上。
霍峋低头看夏眠:“她们说的话,别听。”
“嗯。”夏眠应了一声,顿了顿,“药喂完了,我能去洗澡了吗?”
霍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松开她的手,改成轻抚她的脸颊:“去吧。让丫鬟在门外守着,有事喊我。”
夏眠下了软榻,朝浴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霍峋还坐在轮椅上,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暗金色。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就那么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盯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关上了浴室的门。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霍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陆沉。”他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的陆沉立刻进来:“少帅。”
“查清楚,谣言从哪里起的。”霍峋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把所有传过话的人,名单列给我。”
“……是。”
“还有,”霍峋转过头,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派人盯着赵老三那边的动静。他妹妹不是嫁进巡捕房了吗?让他知道,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我会让法租界换个副局长。”
陆沉心中一凛:“少帅是担心……”
“我不担心。”霍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
浴室里,夏眠站在热水下,闭着眼睛。
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宿主,检测到关键角色霍峋黑化值持续上升……目前已经达到45%。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等到任务结束就会……”
“会怎样。”夏眠问。
“会……彻底失控。”系统顿了顿,“宿主,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比如……安抚他一下?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正常人的反应?”
夏眠睁开眼,看着雾气氤氲的瓷砖墙。
“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她问。
“比如害怕、感动、抗拒、或者至少有点情绪波动?”系统努力解释,“您现在这样太平静了,反而会刺激他。心理学上这叫做——”
“麻烦。”夏眠打断它。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身体。动作不紧不慢,好像系统说的那些都和她无关。
穿好睡衣出来时,霍峋已经不在轮椅上了。他躺回了床上,胸口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在灯光下依然苍白。
看到她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眠走过去,躺下。
霍峋立刻靠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他抱得很紧,紧到夏眠能听见他胸腔里有些紊乱的心跳。
“夏眠。”他在她耳边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别离开我。”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颤抖,“永远别离开我。”
夏眠没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影子,想起了花园里那口井。按照原剧情,明天就是“夏眠”投井的日子。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霍峋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走神。他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偏执、恐惧、疯狂,还有某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答应我。”他盯着她的眼睛说。
夏眠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
反正答应也没什么损失,她想。等任务完成,她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至于永远不永远——对她这种死了又死的人来说,这个词太长了。
霍峋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他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
夏眠闭上眼睛。
深夜,她又被冷醒了。不是气温的冷,是那种从霍峋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的寒意。她睁开眼,发现霍峋没睡。
他正侧躺着,在昏暗的夜色里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可怕,像要把她的每一寸轮廓刻进骨子里。
“怎么不睡。”夏眠问。
“怕睡着了,你就没了。”霍峋诚实地说,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这三天……像做梦。”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她说。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说出一句接近关心的话。
霍峋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你在担心我?”他问,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是。”夏眠实话实说,“你死了会很麻烦。”
霍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却更灿烂了。
“好。”他说,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那我就不死。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一定好好活着。”
夏眠:“……”
她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懒得解释。
窗外传来隐隐的钟声——凌晨三点了。
花园里那口井,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而在上海滩另一端的某间暗室里,几个人正在密谋。
“霍峋真的醒了?”
“醒了,而且把那冲喜的丫头宠上了天。”
“呵……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昏迷这三个月,我们损失了多少?现在该讨回来了。”
“那丫头……”
“动她。霍峋越在乎什么,我们就毁掉什么。记得,做得干净点,要像……意外。”
烛火晃动,映出几张阴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