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民国文里大佬的冲喜新娘((八)
五月的第一天,上海难得放晴。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霍公馆花园里的蔷薇开到了最盛,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爬满了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混合着花香的清新气味。
霍峋的烧退了,伤口也愈合得不错。医生说他年轻,底子好,只要不再受伤,再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常。但霍峋自己知道,有些伤是看不见的——比如心里的伤,比如那种失去过一次后,再也无法安睡的恐惧。
这些天,他睡得越来越少。
夜里,他常常突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摸身边。只有摸到夏眠温热的身体,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他才能重新闭上眼睛。有时候他会整夜不睡,就那样看着她,看月光如何在她脸上移动,看她的睫毛如何在睡梦中微微颤动。
陆沉劝过他好几次,说少帅这样下去身体会垮。霍峋只是摆摆手,说睡不着。
只有夏眠知道为什么。
有天夜里,她醒来发现霍峋没睡,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四目相对时,霍峋的眼神里有种来不及掩饰的恐慌。
“又做噩梦了?”夏眠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霍峋摇摇头,把她搂进怀里:“没有。只是……怕一睡着,你就不见了。”
夏眠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我不会不见。”她说,“我答应过你的。”
“我知道。”霍峋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控制不了。夏眠,我控制不了自己。”
夏眠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拍着,霍峋的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
但夏眠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照上海滩的规矩,端午这天各大帮派、军阀都会互相送节礼,表面上是礼节往来,实际上是试探虚实、拉拢关系。霍公馆从早上开始就人来人往,各种礼物堆满了前厅:金华火腿、绍兴黄酒、苏州糕点、甚至还有从广东运来的新鲜荔枝。
夏眠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拿着一本霍峋找来的古籍——讲的是各地风物志,她看得还算认真。
“夫人,”丫鬟端着一盘剥好的荔枝上来,“少帅说让您尝尝,这是今天刚送来的。”
夏眠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霍峋呢?”她问。
“少帅在书房见客,说是督军府送节礼的人来了。”丫鬟小声说,“不过少帅交代了,让您别下去,下面人多眼杂。”
夏眠点点头,继续看书。
快到中午时,霍峋上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长衫,衬得脸色好了很多,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怎么上来了?”夏眠问。
“想你了。”霍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头靠在她肩上,“下面吵得很,都是些虚情假意的人。还是你这里清静。”
夏眠侧头看他,发现他眉宇间有疲惫之色。
“累了就去睡会儿。”她说。
霍峋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累。就想这样和你待着。”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热闹。忽然,霍峋开口:“夏眠,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苏州吧。”
“苏州?”
“嗯。我母亲是苏州人,小时候带我去过几次。”霍峋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东西,“那里有条河,叫平江河。两岸都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春天的时候,柳树发芽,桃花盛开,船娘摇着橹从桥下过,会唱很好听的船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母亲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老了以后回苏州,在河边买个小院子,种一墙蔷薇,养几只猫,每天看看书,听听戏,过平静的日子。”
夏眠看着他眼里温柔的光,忽然问:“那你母亲为什么没回去?”
霍峋沉默了很久。
“因为嫁给了我父亲。”他低声说,“嫁给了上海滩的军阀,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就像个黄金做的笼子,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夏眠想了想,说:“那你也出不来。”
“不一样。”霍峋抬起头,看着她,“我可以放下。兵权、地位、财富,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去哪里都行。”
夏眠和他对视,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决绝。
“你真的放得下?”她问。
霍峋笑了:“为了你,什么都能放下。”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些无数人争破头的东西,在他眼里真的不值一提。
夏眠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他对您的感情已经达到病态的程度……这是一种极端的依赖……”
病态吗?
也许是吧。
但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又有多少感情是健康的呢?
“好。”她说,“等事情了了,我们去苏州。”
霍峋眼睛亮了,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他握紧她的手,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真的?你愿意跟我去?”
“嗯。”夏眠点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霍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夏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下午,节礼送得差不多了,霍公馆终于清静下来。霍峋陪夏眠在花园里散步,两人手牵着手,像最普通的情侣。
走到蔷薇花墙下,霍峋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粉蔷薇,别在夏眠鬓边。
“好看。”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夏眠抬手摸了摸花,忽然说:“霍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霍峋愣了愣:“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任务的故事。”夏眠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有个人,她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她被一个系统绑定了,要去各个世界做任务。每个世界她都有一个身份,要完成一些事情。完成了,就能离开,去下一个世界。”
霍峋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在第一个世界,是张照片里的背景板。第二个世界,是个病弱的妹妹。第三个世界,是个不会说话的室友。”夏眠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每个世界,都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原因,对她产生了执念。但她不在乎,因为她只想完成任务,然后……彻底消失。”
霍峋的手在抖。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发紧:“然后呢?”
“然后她来到了第四个世界。”夏眠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世界里,她是冲喜新娘。她的任务是,在婚房里待一夜,活到天亮。”
霍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但是,”夏眠顿了顿,“这个世界和以前的不一样。因为那个本来该死的人,醒来了。而且那个人,抓住了她的手,说‘抓到你’了。”
霍峋的眼睛红了。
“那个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那个人很偏执,很疯狂,很害怕失去她。”夏眠说,“他为她杀人,为她得罪全世界,为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说他爱她,虽然他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他说要带她去苏州,去过平静的日子。”
她看着霍峋,眼神很干净:“你说,那个人是傻瓜吗?”
霍峋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是,”他哽咽着说,“那个人是傻瓜。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夏眠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颈窝,滚烫的,像要灼伤皮肤。
“但那个做任务的人呢?”霍峋问,声音在颤抖,“她想离开吗?她想……彻底消失吗?”
夏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她说,“她本来想的。但现在……不太确定了。”
霍峋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不确定?”
夏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因为,”她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因为那个人煮的粥很难喝,但他喝完了。因为那个人怕她冷,整夜抱着她。因为那个人说,为了她可以放下一切。因为……”
她顿了顿,很轻很轻地说:
“因为那个人让她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霍峋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夏眠,”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个人不会让你离开的。就算你是来做任务的,就算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就算你随时可能消失——他也不会放手。他会抓住你,死死抓住你,死也不放手。”
夏眠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执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傍晚,陆沉匆匆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霍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确定了?”他问。
“确定了。”陆沉低声说,“赵世昌躲在法租界,英国人的保护下。但他最近在暗中联络旧部,还和日本人搭上了线。我们的人听到风声,他打算在端午节晚上动手。”
“今晚?”霍峋眯起眼睛。
“是。”陆沉点头,“具体时间和方式还不清楚,但目标……应该是您。”
霍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让他来。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陆沉犹豫了一下,看了夏眠一眼:“少帅,今晚公馆人多眼杂,要不要……”
“加强警戒。”霍峋打断他,“所有进出的人都要严查,一个可疑的都不能放过。夫人身边加派一倍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是。”
陆沉退下了。
霍峋转身看着夏眠,眼神瞬间温柔下来:“今晚公馆会有点乱,你待在房间里别出来。我让丫鬟陪着你,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夏眠看着他:“你有危险。”
“我知道。”霍峋握住她的手,“但我有准备。赵世昌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正好,做个了断。”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小心。”
霍峋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在担心我?”
“嗯。”夏眠点头,“你死了,我去不了苏州了。”
霍峋的心狠狠一颤。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唇。
很轻的一个吻,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我不会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为了你,我也会活着。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就去苏州。我答应你的。”
夏眠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
“好。”
夜幕降临,霍公馆灯火通明。
按照习俗,端午夜宴要宴请重要的客人。霍峋虽然不喜应酬,但该做的面子还是要做。前厅摆了五桌,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会长、银行行长、报业大亨,甚至还有两个租界的领事。
夏眠按照霍峋的吩咐,待在房间里没出去。两个丫鬟陪着她,还有四个警卫守在门外。她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喧闹声:碰杯声、谈笑声、留声机里流淌的爵士乐。
但她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甚至有点奇怪。
系统在脑海里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宿主,根据剧情推算,今晚是关键节点。原剧情中,霍峋会在端午夜宴遇刺身亡,夏眠三日后投井自尽。但现在的剧情已经完全偏离……”
“偏离了多少?”夏眠在心里问。
“99%。”系统回答,“唯一的共同点是,今晚确实有刺杀。但目标、方式、结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夏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
花园里也挂了灯笼,朦胧的光晕里,蔷薇花影影绰绰。那口井在角落的阴影里,井口盖着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像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夏眠听见霍峋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任何异常。
九点半,丫鬟端来了宵夜:一碗小馄饨,几样小菜。夏眠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楼下的动静。
十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混乱的尖叫声、奔跑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夏眠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碗里。
“夫人!”丫鬟脸色发白,“是、是枪声!”
门外的警卫立刻冲了进来:“夫人,请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但已经晚了。
楼下传来陆沉的嘶吼:“保护少帅!有刺客!”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子。
夏眠站起身,走到门边。警卫拦住她:“夫人,外面危险!”
“霍峋呢?”夏眠问,声音很平静。
“少帅他……”警卫的话没说完,楼下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
夏眠推开警卫,冲了出去。
“夫人!不能去!”丫鬟和警卫追上来,但夏眠跑得很快。
她跑下楼梯,跑向前厅。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下了脚步。
前厅一片狼藉:桌子翻了,碗碟碎了,酒水洒了一地。客人们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发抖。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而霍峋,站在大厅中央。
他背对着夏眠,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他面前,一个穿着侍者衣服的男人倒在血泊里,胸口三个血洞,已经死了。
但不止这一个。
大厅里还有三个黑衣人,都拿着枪,从三个方向对着霍峋。
“少帅小心!”陆沉从侧门冲进来,一枪打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
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开枪了。
霍峋侧身躲过一枪,另一枪擦着他的手臂飞过,打碎了身后的花瓶。
就在这一刻,夏眠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人——不是黑衣人,是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他手里也拿着枪,枪口正对着霍峋的后背。
而霍峋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的两个黑衣人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危险。
时间好像变慢了。
夏眠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扣动了扳机。
她看见子弹从枪口飞出,旋转着,朝着霍峋的后心飞去。
她看见霍峋正要转身对付侧面的黑衣人。
然后,她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恐惧。
她冲了过去。
用尽全力,撞开了霍峋。
子弹没有打中霍峋。
它打中了夏眠。
打在左边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往后推,她撞在霍峋身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
夏眠听见霍峋的嘶吼,听见陆沉的枪声,听见更多的混乱。
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胸口很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涌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霍峋的脸。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全是不可置信,全是……绝望。
“夏眠……”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想按住她胸口的伤,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霍峋,”夏眠开口,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霍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脸上。
“你为什么……”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要……”
夏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因为你答应过我,”她轻声说,“要带我去苏州。”
霍峋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
“对,我要带你去苏州。”他哭着说,“我们明天就去,现在就去!你坚持住,夏眠,你坚持住!医生!叫医生!”
陆沉已经冲出去叫医生了。
大厅里的刺客都被解决了,客人们逃的逃,散的散。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夏眠觉得有点冷。
她往霍峋怀里缩了缩。
“霍峋,”她又叫他。
“我在。”霍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在这里,夏眠,我在这里。”
“如果我死了,”夏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就把我烧了,灰撒进黄浦江。然后……好好活着。”
“你不会死!”霍峋嘶吼,“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夏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想说,遇见他,好像……也挺好的。
但她说不出话了。
视线开始模糊,声音开始远去。
最后听见的,是霍峋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任务失败……检测到异常波动……剧情彻底崩坏……”
然后,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