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被献祭的光明圣女(三)
夏眠被牵着走了很久。
黑暗神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走廊蜿蜒,穹顶高耸,四处都是那种通透的黑晶石,能看见外面流动的紫雾。偶尔有模糊的影子从雾气中掠过——巨大的、奇形怪状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每到这时候,路西法就会轻轻捏一捏她的手。
“不用怕,”他说,“它们不敢进来。”
夏眠没说自己没怕。
她只是好奇。
那些影子是什么?
路西法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以前的祭品。”
夏眠脚步一顿。
“吃剩下的?”她问。
路西法回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不是吃。”他说,“我不吃人。”
“那你是邪神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他继续往前走,“邪神不需要进食。那些——”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雾气中游荡的影子。
“是死了之后,灵魂被困在这里的。”
夏眠沉默了。
路西法捏了捏她的手。
“三千年的祭品,”他说,语气淡淡的,“有的死在祭坛上,有的死在来的路上,有的——”
他顿了顿。
“有的死在我面前。”
夏眠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条紧绷,看不出表情。
“第一个祭品,”他说,声音低下去,“是个女孩。十六岁。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她被送进来的时候,哭了一路。”
“我那时候刚沉睡醒来,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她是来陪我的,我很高兴。”
“然后她看到我,尖叫一声,撞死在柱子上了。”
夏眠沉默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路西法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有的吓死,有的试图逃跑被黑暗吞噬,有的互相残杀——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被献祭给我的祭品,以为我要吃掉她们。”
“我想告诉她们我不吃人。但她们听不见我说话。她们只能看见一个怪物。”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直到你。”
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的人。”
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时候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是邪神还是人,不在乎他要吃她还是怎么样,不在乎一切。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所以,”她最终说,“那些灵魂,就一直飘在外面?”
“嗯。”
“不能送走吗?”
“能。”路西法说,“送走需要我消耗力量。以前我觉得没必要——反正她们死了,去哪都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但现在你想送走她们吗?”
夏眠愣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路西法理所当然地说,“你说送,我就送。”
夏眠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很认真。
认真得有点过分。
“随便你。”她移开目光,“跟我没关系。”
路西法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巨大的黑曜石门——
夏眠愣住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不,不是大厅。是……厨房?
巨大的灶台,数不清的锅碗瓢盆,各式各样的食材摆满了长桌。有她认识的面包、水果、肉类,也有她不认识的、发着微光的奇怪东西。
最离谱的是,灶台前站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有的长着角,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皮肤是蓝色的,有的眼睛是金色的。
看见门打开,他们齐刷刷转过身,九十度鞠躬。
“恭迎吾主——”
然后他们看见路西法牵着的人,声音齐齐一顿。
下一秒,更整齐的声音响起:
“恭迎主母——”
夏眠:“……”
路西法笑了。
“他们是黑暗神宫的厨师,”他介绍道,“历届黑暗生物烹饪大赛的冠军。我让他们准备了三千年的菜谱,每样做了一点。”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尝尝?”
夏眠看着那满满一桌的……不知道几百道菜,沉默了。
“我吃不完。”
“每样尝一口就行。”
“那也太多。”
“那就尝到饱为止。”
“……”
夏眠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路西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不是觉得你能吃,”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夏眠躲了一下,没躲开),“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牵着她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按着她坐下。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
“吃吧。”
夏眠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他。
“你不吃?”
“我不需要进食。”
“那你就看着我吃?”
“嗯。”
路西法的眼睛弯起来,暗红色的瞳孔里流光溢彩。
“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高兴。”
夏眠:“……”
【系统:宿主,他好会。】
“闭嘴。”
夏眠拿起叉子,随便叉了一块看起来像面包的东西,放进嘴里。
味道……很奇怪。
不是难吃,是很奇特。像是在吃一朵云,软绵绵的,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花香。
“好吃吗?”路西法立刻问。
夏眠点点头。
路西法的眼睛更亮了。
“再尝尝这个。”他指了指旁边一盘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这是深海巨妖的眼泪熬的汤,据说能让人梦见最美的景色。”
夏眠尝了一口。
确实有梦的味道。
“还有这个。”他又指另一盘,“这是月光龙的骨髓,烤的,外酥里嫩。”
夏眠又尝了一口。
确实外酥里嫩。
“还有这个——”
“等等。”夏眠打断他,“你是不是想把我喂胖?”
路西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胖了也好,”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胖了就跑不动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夏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凑近一些,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不过你不胖也跑不了。黑暗神宫是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出不去。”
夏眠沉默了一瞬。
“这是囚禁?”
“不是。”他摇头,表情认真起来,“是保护。”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外面那些人——”他说,声音低下去,“光明神殿的,黑暗世界的,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一个让邪神放弃吞噬的祭品,”他慢慢说,“对他们来说,比邪神本身更有吸引力。”
夏眠眨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路西法握紧她的手,“从我在祭坛上把你抱起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整个大陆的焦点。”
“有人想研究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有人想毁了你。”
夏眠沉默着。
她不太明白这些。
她只是想死而已。
但这些人——这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人——却因为她活着还是死了,产生这么多复杂的想法。
真奇怪。
“所以,”路西法的声音温柔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留在这里。在我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你。”
夏眠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温柔的,固执的,虔诚的,疯狂的。
但最核心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求她留下。
求她别走。
求她给他一个机会。
夏眠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我找了三千年的。”
她垂下眼。
“……随便。”她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路西法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那就说定了。”
他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的餐盘,开始往里面夹菜。
“这个好吃,多吃点。这个也好吃,你尝尝。这个我听说人类很喜欢——”
夏眠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邪神。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像个给心上人献殷勤的小男生一样,笨拙地给她夹菜。
“你不吃吗?”她问。
路西法摇摇头。
“我不需要。”
“那你也尝一口。”夏眠把手里那块面包递到他嘴边,“尝尝看。”
路西法愣住了。
他看着嘴边那块面包,又看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喂我?”
“不然呢?”夏眠晃了晃面包,“吃不吃?”
路西法张嘴,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奇妙。
“好吃吗?”夏眠问。
路西法慢慢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特别好吃。”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不是因为面包好吃。
是因为她喂的。
夏眠忽然意识到什么,收回手,垂下眼。
“哦。”她说,“那你自己也吃一点。”
“好。”
路西法笑着,拿起叉子,开始和她一起吃东西。
他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
三千年的沉睡,让他的味觉几乎完全退化。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她递过来的东西。
因为是她给的。
因为她在看着他。
因为她在这里。
吃完饭后,路西法带她去看房间。
不是之前那间巨大的寝殿,而是一间小一些的、更温暖的房间。
“你喜欢软的还是硬的?”他问。
夏眠想了想。
“……中间的。”
路西法打了个响指。
床上的铺盖变成软硬适中的厚度,枕头是两个,被子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舒服。
“这个房间离我的房间最近,”他说,指了指旁边那扇门,“有事就叫我。”
夏眠点点头。
她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路西法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晚安。”他说。
夏眠看着他。
门口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看着她。
“晚安。”她说。
路西法笑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夏眠。”
“嗯?”
“明天,”他说,声音低低的,“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眠眨眨眼。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
夏眠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不是穹顶了,是普通的白色天花板,看起来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在呢,宿主。】
“他说‘明天’。”
【是的,宿主。】
“他为什么知道明天会来?”
【……因为他是邪神?】
“不是。”夏眠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紫雾,“因为他相信明天会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相信。”
【现在呢?】
夏眠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
“系统。”
【又怎么了,宿主?】
“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嗯哼。】
“你说……会不会是约会?”
【……】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宿主,您终于开窍了?】
夏眠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才没有。”她闷闷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随便问问。】
“你这是什么语气?”
【没什么语气啊,就是随便回答的语气。】
“……”
夏眠不想理它了。
但她的心跳,确实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夏眠发现自己又被八爪鱼一样缠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压在自己腿上的腿、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说好的房间离得最近呢?
说好的有事再叫呢?
“路西法。”她开口。
“嗯……”埋在她颈窝里的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收紧了手臂。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房间?”
“嗯……”
“那你怎么在我床上?”
路西法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
“我半夜来看你,”他说,声音沙沙的,“然后就不想走了。”
夏眠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笑起来,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无赖。
“反正你也没锁门。”
“我没锁门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尊重我的隐私。”
“哦。”他点点头,“那我下次不尊重了。”
“……”
夏眠深吸一口气。
“起来。”
“不起。”
“我要起床。”
“那我陪你起。”
他说着,真的坐起来,然后伸手把她也拉起来。
夏眠被他拉着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表情不太好看。
路西法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理顺,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走吧,”他说,眼里带着笑意,“带你去那个地方。”
夏眠拍开他的手。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夏眠看着那只手。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昨天她握过了。
感觉……不坏。
她把手放上去。
路西法握住,轻轻拉她起来。
他没有松手。
夏眠也没抽回来。
就那样牵着手,走出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流动的紫雾——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片花海。
纯白色的花,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清甜的香气,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阳光——真正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夏眠愣住了。
“这是……”
“我以前住的地方。”路西法说,握紧了她的手,“在我还是天使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花海。
“三千年了,第一次有阳光照进来。”
“因为你来了。”
夏眠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层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知道是阳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你……带我看这个干什么?”
路西法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夏眠。”他抬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想和你结为伴侣。”
“不是契约,不是交易。”
“是婚约。”
他的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黑色的,细细的,上面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宝石里有什么在流动,像是星光,又像是火焰。
“这是我做天使的时候,用第一缕晨光凝成的。”他说,“后来我堕落了,它也跟着变成了黑色。”
“三千年了,我一直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
夏眠愣住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跪在花海里的他,看着那双专注地凝视着她的暗红色眼睛。
“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不懂怎么爱人。没关系。”
“我知道你想死。也没关系。”
“我只想——”
他握着戒指的手微微收紧。
“只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用一切换你留下来。”
“哪怕只是多留一天,多留一刻。”
风从远处吹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
夏眠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虔诚的眼睛。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看着他三千年的孤独和此刻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念头。
——你说会不会是约会?
原来不是约会。
是求婚。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懂这些。
不懂爱,不懂陪伴,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付出这么多。
但她看着他跪在花海里的样子——
忽然有点不忍心拒绝。
“起来。”她说。
路西法愣了一下。
“你……”
“我说起来。”夏眠看着他,“跪着不累吗?”
路西法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有期待,也有害怕——怕她说出拒绝的话。
夏眠看着他手里的戒指。
黑色的,暗红色的宝石,里面有星光流动。
很漂亮。
她伸出手。
“给我。”
路西法愣住了。
“什……”
“戒指。”她说,别开眼,“不是要给我吗?”
路西法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三千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就像专门为她定做的一样。
“好看。”他说,声音哑哑的。
夏眠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黑色的指环,暗红色的宝石,衬得她的手很白。
有点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但她没有想摘下来。
“走吧,”她抽回手,转身往回走,“回去了。”
路西法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好。”
“不许再跪了。”
“好。”
“不许半夜爬我的床。”
“……这个不行。”
夏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花海在他身后无边无际地铺开。他笑着,眼睛亮亮的,像得到了全世界。
“婚约都定了,”他说,理直气壮,“夫妻睡一张床,天经地义。”
夏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随便你。”
路西法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快走几步追上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风从远处吹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夏眠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黑色的,暗红色的宝石。
有点好看。
只是一点点。
【小剧场·邪神的日记】
今天带她去了那片花海。
三千年来,第一次有阳光照进来。
我把戒指给了她。
她收下了。
她说“给我”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没看我。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朵红了。
她戴上了我的戒指。
她是我的了。
不——不对。
我是她的了。
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