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被献祭的光明圣女(八)
夏眠发现,自从她说“不想死了”之后,路西法就变得更黏人了。
吃饭要挨着坐。
走路要牵着手。
睡觉要抱着睡。
醒来看见她不在身边会立刻找。
找到之后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只是去喝水。”夏眠说。
“那你也应该叫我。”路西法说,“我陪你去。”
“喝个水不用陪。”
“需要。”
“不需要。”
“需要。”他固执地重复,把她拉回怀里,“你做什么我都陪。”
夏眠看着他。
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能拒绝我”。
夏眠沉默了一瞬。
“……随便你。”
路西法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夏眠已经习惯了。
他就是这样。
动不动就亲一下。
额头、脸颊、头发、手背——
但从不亲嘴唇。
夏眠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也没问。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夏眠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放着一个盒子。
黑色的,丝绒的,系着暗红色的丝带。
她愣了一下,看向身边。
路西法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打开看看。”
夏眠坐起来,拿起盒子。
有点沉。
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胸针。
银色的,形状是一朵花——就是那片花海里开的那种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花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宝石,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很精致。
精致得不像凡物。
“这是……”
“我自己做的。”路西法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做了好久。”
夏眠抬头看他。
“多久?”
路西法想了想。
“从你来的那天开始。”
夏眠愣住了。
“我来的那天?”
“嗯。”他伸手,轻轻抚过那枚胸针,“那天在祭坛上看见你,我就想——想送给你点什么。”
“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后来你戴上了戒指,我想,也许可以再做一个胸针。”
他顿了顿。
“每天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就去做一会儿。做了好多天才做成。”
夏眠低头看着那枚胸针。
花瓣的弧度很柔和,每一片都雕得很细致。花心的宝石镶嵌得刚刚好,周围还有细小的纹路,像是露珠。
她忽然想起那些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确实有时候是空的。
但她以为他只是去处理事情了。
没想到……
“好看吗?”路西法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夏眠点点头。
“好看。”
路西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帮你戴上。”
他接过胸针,认真地看着她的衣服。
夏眠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裙,领口有点素。
他把胸针别在她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退后一点,看着。
“好看。”他说,眼里带着光,“特别好看。”
夏眠低头看着那枚胸针。
银色的花朵在她胸口绽放,花心的暗红色宝石微微闪烁。
和他眼睛一样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花海,他说这是他用第一缕晨光凝成的戒指。
现在,他又用晨光给她做了一枚胸针。
“路西法。”
“嗯?”
“你……做了多久?”
路西法想了想。
“每天做一会儿,加起来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
每天趁她还没醒,偷偷起来做。
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别偷偷起来了。”
路西法愣了一下。
“什么?”
“要做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叫我一起。”
路西法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看着她握着他的手。
忽然笑了。
“好。”他说,“以后叫你一起。”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还有一件事。”
夏眠抬头看他。
“什么?”
路西法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期待。
“今天,”他说,“有人想来见你。”
夏眠眨眨眼。
“谁?”
“我的……朋友。”
朋友?
邪神有朋友?
路西法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笑了笑。
“我以前也不是一直一个人的。”他说,“有几个……算是老朋友吧。他们听说我找到你了,想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警告:
“不过他们要是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就告诉我。”
夏眠看着他。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他皱了皱眉,“他们可能会开玩笑。别往心里去。”
夏眠想了想。
“好。”
路西法还是不放心。
“特别是那个叫玛门的。”他说,“他说话最没分寸。他要是说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别理他。”
夏眠点点头。
“还有那个叫别西卜的,他话多,烦人。”
夏眠又点点头。
“还有那个叫——”
“路西法。”夏眠打断他。
“嗯?”
“你紧张?”
路西法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被你看出来了?”
夏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路西法叹了口气。
“是有点紧张。”他说,“三千年了,他们一直劝我找个伴。我说不找,一个人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
“现在突然有了你,我怕他们说错话,惹你不高兴。”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会不高兴。”
路西法看着她。
“他们是你朋友。”她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路西法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夏眠。”
“嗯?”
“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了。”她打断他,“但你可以再说一遍。”
路西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我爱你。”他说,一字一顿,“特别爱你。”
夏眠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哦。”她说。
路西法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还有,”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见他们。”
夏眠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但她想——
见朋友而已。
有什么好谢的。
会见的地方在偏殿。
夏眠被路西法牵着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第一个,金发碧眼,长相俊美得近乎妖异,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长袍,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第二个,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油腻腻的袍子,面前摆满了食物,正在大快朵颐。
第三个,苍白瘦削,穿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看见他们进来,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然后——
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
不是礼貌的安静,而是——
愣住的安静。
金发碧眼那个手里的金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矮胖那个嘴里的食物忘了嚼,呆呆地张着嘴。
阴影里那个,幽绿的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从阴影里探出来一点。
夏眠被看得有点不舒服,微微皱了皱眉。
下一秒,路西法挡在她身前。
“看够了?”他问,语气不善。
三个人同时回过神。
金发碧眼那个第一个开口,笑得意味深长:
“路西法,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小宝贝?”
路西法的眼神冷了一瞬。
“玛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个叫玛门的举起双手,笑着站起来,向夏眠微微欠身,“玛门,掌管贪婪的魔王。很高兴见到你——能让路西法动心的人。”
夏眠看着他。
金发碧眼,笑容灿烂,但眼睛里带着精明的光。
“夏眠。”她说。
玛门挑了挑眉。
“夏眠?不是莉莉丝?”
“不是。”
“有意思。”他笑了笑,“光明神殿献祭的圣女,名字不是莉莉丝——他们知道吗?”
夏眠没说话。
路西法开口了:“她叫什么,跟你没关系。”
玛门耸耸肩,退后一步。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那个矮胖的。
他擦了擦嘴,笑眯眯地走过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别西卜,掌管暴食的魔王。”他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你别介意玛门那张嘴,他就是那样。”
夏眠点点头。
别西卜看着她,眼里带着好奇。
“你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特别。”
夏眠不知道说什么。
路西法替她说了:“她当然特别。”
别西卜笑了笑,退到一边。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那个阴影里的。
他走近几步,露出整张脸——
苍白,消瘦,眉眼间带着病态的阴郁。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深夜里的狼。
“利维坦。”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掌管嫉妒的魔王。”
他看着夏眠,幽绿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能让他笑。”他说,“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
夏眠愣了一下。
路西法笑?
他每天都在笑啊。
利维坦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笑。”他说,“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夏眠看着他。
这个看起来最阴郁的魔王,说的话却最认真。
“不用谢。”她说。
利维坦微微点了点头,退回了阴影里。
四个魔王重新落座。
气氛有点微妙。
夏眠坐在路西法身边,感觉到三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而是——
好奇的,审视的,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
“所以,”玛门先开口,“你是怎么把我们家路西法拐到手的?”
夏眠想了想。
“他拐的我。”
玛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路西法!你听见了吗?她说你拐的她!”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玛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是——哈哈哈哈,堂堂邪神,居然拐人家小姑娘——”
“她是我的祭品。”路西法说。
玛门的笑声戛然而止。
“祭品?那个献祭的?”
路西法点点头。
玛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夏眠,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轻佻和玩味,而是认真的、审视的、带着几分惊讶的。
“你在祭坛上看见他的时候,”他问,“不怕?”
夏眠想了想。
“为什么要怕?”
“他是邪神。”
“哦。”
“上古三大邪神之一。”
“哦。”
“曾经让整个大陆陷入千年黑暗。”
“哦。”
玛门沉默了。
他看着夏眠,像看什么稀奇的生物。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夏眠想了想。
“没什么好怕的。”
玛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西卜在旁边笑了。
“玛门,你输了。”他说,“我赌你会被怼得说不出话。”
玛门瞪了他一眼。
夏眠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路西法。
路西法握着她的手,嘴角带着笑意。
“他们就是这样。”他低声说,“不用理。”
夏眠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三个魔王轮流提问。
玛门问她的来历,别西卜问她的喜好,利维坦问她的——
“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偏殿都安静了。
玛门和别西卜同时看向利维坦,眼神里带着“你也太直接了吧”的意味。
利维坦却只是看着夏眠,幽绿的眼睛里带着认真的探究。
夏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利维坦挑了挑眉。
“不知道?”
“嗯。”夏眠说,“我不懂爱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不难受。”
“他受伤,我不高兴。”
“他笑,我觉得还行。”
“他想让我活着,我就试试活着。”
她看着利维坦。
“这是爱吗?”
利维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夏眠第一次看见他笑——阴郁的脸上,笑意浅浅的,却意外的温和。
“也许吧。”他说,“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
他顿了顿。
“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夏眠看向路西法。
路西法也在看她。
暗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盛满了她,盛满了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满足。
“够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够了。”
夏眠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她不懂爱。
也许她永远学不会。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她在这里。
仅此而已。
“好。”她说。
路西法笑了。
三个魔王对视一眼,默默地站起来。
“我们走了。”玛门说,“再待下去,我怕被你们的眼神杀死。”
“下次再来看你们。”别西卜说。
利维坦没说话,只是对夏眠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消失了。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路西法把夏眠拉进怀里。
“累不累?”
夏眠摇摇头。
“他们的话,别往心里去。”
夏眠抬头看他。
“他们没说错什么。”
路西法低头看着她。
“利维坦问的那个——”
“我不懂。”夏眠打断他,“但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
“你在乎吗?”
路西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在乎。”他说,把她抱紧,“一点都不在乎。”
夏眠靠在他怀里。
胸口的胸针微微发凉,贴着她的心跳。
她想——
也许有一天,她会懂的。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
【小剧场·三个魔王的对话】
离开黑暗神宫后,玛门、别西卜和利维坦并排走在虚空中。
“所以,”玛门开口,“你们怎么看?”
别西卜想了想。
“有点奇怪。”他说,“那个女孩,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路西法的时候,”利维坦说,“有光。”
玛门点点头。
“我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
“三千年前,路西法跳下深渊的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孤独下去。”
“没想到——”
他笑了笑。
“还真让他等到了。”
别西卜叹了口气。
“就是那个女孩,好像不太懂感情。”
利维坦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需要懂。”他说,“她只需要在。”
玛门和别西卜同时看向他。
利维坦难得说了这么长的话:
“路西法要的,从来不是谁爱他。”
“他要的,是有人愿意留下。”
“她留下了。”
“这就够了。”
玛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利维坦,你今天话很多啊。”
利维坦没理他,消失在虚空中。
别西卜笑了笑。
“他嫉妒了三千年,终于有人比他更孤独了。”
玛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走吧走吧,回去继续打牌。”
“好。”
---
【小剧场·深夜私语】
夜深了。
夏眠躺在床上,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路西法。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的胸针。
银色的花瓣,暗红色的宝石。
和他眼睛一样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白天利维坦问的那个问题。
你爱他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如果他明天不见了,她会难受。
如果他受伤了,她会不高兴。
如果他不在了——
她不想往下想。
也许这就是爱吧。
也许不是。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
然后她凑近一点,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很轻。
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退回去,闭上眼睛。
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夏眠?”
夏眠没睁眼。
“你刚才……”
“睡觉。”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唇落在她额头。
“好。”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笑意,“睡觉。”
夏眠没说话。
但她嘴角弯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